刘茂的声音里，不仅是寂寥，更有种看透一切之后的疲惫。
什么达官显贵，什么富贵多金，到头来，不过都是春梦一场，所有的名利，最终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宛如浮云消散。
按说他现在官至知府，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他可是顶替了原先的邱知府，被派来瑞城的。
又跟睿王殿下有了交集，而且这次水车的发现，也算是一笔相当亮眼的政纪。
等皇帝看过他的奏报，又有睿王殿下的关系，只怕很快便能平步青云，正是官运亨通，未来可期的时候。
不应该有这种感慨。
他只是看到王戟之后，想到王戟当年也是相当厉害的人物，可辞官之后，便窝在衡山书院教书。
衡山书院的大儒，南北双璧之一，说起来虽然好听，可这不过都是些浮名而已，除了被人尊称一句先生，跟普通人又有什么不同？
想到自己以后，便也要像王戟这样，甚至很可能混得还不如王戟，心中未免涌起了无限的落寞和凄凉。
他本就是个精明通透之人，一旦有了这种感悟，连带着说的对联，也透着看透一切的沧桑疲惫。
王戟听了，也暗中唏嘘一声，自然能明白刘茂心中的感受。
唯有苏沐沐讶然的挑了挑眉，这上联，不是前世某地的名胜联么？
还真是巧了，没想到竟然在这里也能听到。
看看下联是不是跟前世的也一样吧。
苏沐沐看向刘茂，等着他说下联。
只是等了半晌，竟不见刘茂说下去，不由疑惑，“知府大人，您倒是接着说下联啊。”她还等着跟前世的下联对比一下，看看谁说的好呢。
刘茂笑了笑，道：“哪里有什么下联，这只是我有感而发。”
“怎，怎么会没下联？”
“苏姑娘都可以写半首诗，我这对联为何便必须有下联？”刘茂狭促的朝她一笑，揶揄的意味十足。
弄得苏沐沐哑口无言，苦笑不已。
李澜清在一旁也跟着捂嘴偷乐。
要说用半首诗吊人胃口，老师还真是干了不是一次两次啊。
这下子，也算是报应不爽了。
王戟也在旁边笑了起来，苏沐沐写半首诗的事情，他也是有所耳闻。
顾先生，不就是被她的半首诗，给千里迢迢的吸引过去的么？
“下联虽然没有，但苏姑娘在此，不如这下联，便麻烦苏姑娘了，如何？”
刘茂含笑望向苏沐沐，王戟也向她投去期待的目光。
刘茂这上联，并没有多么的难，既不是什么回文互读，也不是叠字拆字，更不是顶针联。
这上联难在意境之上。
不可否认的，这上联确实有些颓废之意，也难怪刘茂刚刚推辞，说不适合。
这是在赏花会上，大家本来都心情愉悦，赏花抒情，这上联一出，便很是打击了大家乐观的心情。
所以，下联，不仅要对仗工整，而且还得扭转此刻众人心头压着的沉甸甸的感觉。
这，才最难的部分。
说这话之前，王戟自己也想了几个，对到是对得上，就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无法扫除上联带来的压力。
他也有点期待，才思敏捷的苏沐沐会给出怎样的下联。
一旦认可了苏沐沐的才学，王戟也对她有了更多的期待。
“这……好吧，那我便试试。”
苏沐沐故作谦虚的笑了笑，心中暗道，还好我知道下联，不然可就维持不了现在这个人设了。
听说苏姑娘要对下联，众人也都抻起了脖子，目光紧紧盯在她的身上，眼睛都不眨一下，生怕错过精彩的一幕。
苏沐沐故作思索的目光四顾，一会看看山，一会看看草，做足了架势之后，这才笑了一声，“有了。”
“人生行乐耳，有此夕阳，有此芳草，更由此湖光山色，放怀天地阔，高歌长啸，何妨浊酒三杯！”
她声音清脆，秀美的脸庞上，眼眸清澈，笑容甜美，好似将湖光山色揽入怀中，听凭山风吹过，激荡出不输于男子的豪迈情怀。
刘茂和王戟，只觉的全身的毛孔，都瞬间立了起来。
这……这下联，对的也太绝了！
那种豪迈之情，洞明世事的感觉，怎么可能是一个女子能写出来的？
更难得是，她将周围的景色，自然而然的融入其中，不仅将上联那种颓废寂寥之气一扫而空，还将气氛重新带了起来。
何妨浊酒三杯！
那种洒脱，那种豪迈……
管他名利，还是浮云，管他是不是春秋一梦，放怀天地阔，长啸复高歌，人生当及时行乐啊！
当真是对得妙极了！
苏沐沐说完之后，便高声叫着：“拿酒来！”
李澜清连忙走过去，拿了杯荔枝酒，送到老师手中。
苏沐沐举起酒杯，道：“诸位能够前来参加赏花会，有王老先生和知府大人在，实乃大幸，今日高兴，我请诸位满饮三杯，我先干为敬！”
说着，极为豪迈的一饮而尽。
喝完了便吩咐道：“将荔枝酒，给每个人满上！”
众人一声欢呼，可以喝荔枝酒，还是三杯啊，好豪横啊！
“多谢苏姑娘！”
苏姑娘人太好了！
她倒是豪爽了，管分酒的莫御却无语了。
自从刘茂来了之后，他便不敢上前，生怕被认出来，苏沐沐竟然让他分酒，这不是逼着他露出马脚么？
可她话都说出去了，周围的众人也眼巴巴的往他这边看过来，如果他不动手，反而会更奇怪吧。
正在犹豫之间，李澜清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我来吧。”
说着便从他手里接过去了提漏，笑着给每个人把荔枝酒满上。
莫御疑惑的看了李澜清一眼，难道这小子已经认出他来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有他出来，也算是解了他的危机，莫御索性便退后几步，站得远了一些。
苏沐沐连饮三杯，双颊渐渐飞上一抹红晕，也不知是醉了，还是被夕阳映照，白皙的脸蛋透着动人的粉嫩，由内而外的散发着一种迷离的气质。
赏花会，便在欢闹的气氛中，洽着花香，就着酒气，缓缓落下了帷幕。
“你喝醉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听起来熟悉又不真切。
苏沐沐抬起盛满醉意的眼眸，看了他一眼，身体却踉跄着朝前跌去，被男人一把接住。
“我送你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