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柒最近每次来A09兜一圈的时候，都唱着小曲儿，看得出来她是真的高兴了。
小糖曾经有两个最主要的大哥，一个叫“掌纹”，另一个就是“来时风雨路”，这两个人刷礼物量级占了小糖收入的60%。而这个星期里，掌纹已经给落梨单刷了30多万的礼物，来时风雨路除了之前在小糖直播间刷了30万的蛋糕，给落梨和华筝各又刷了20万。摩托当时策划的这一幕怀念小糖、姐妹情深的剧本似乎起作用了，当然这收入后面能不能维持住，按照红柒的理论，三分靠眼缘，七分靠努力。
现在眼缘是有了的，努力则是需要她们多和大哥讲话。
而且接下来要考虑的是，小糖的直播间停用以后，各自回各自直播间以后播什么，需不需要调整风格。华筝还好，毕竟是个唱歌主播，摩托给她的建议就是这段时间坚持唱小糖的常用曲库。可落梨过去是个PK类主播，每天直播六个小时有四个小时都在和其他主播连麦打PK，收礼物输了就要做惩罚，堪称娱乐化甚至还有点低俗。
后面PK时长你得减少了，摩托说，不合时宜，不如先多和大哥们聊天，可以学小糖以前在直播间给大哥们抽奖，或者让大哥自己上麦来讲故事。
桃乐丝的不开心挂在脸上，刚刚嫌弃摩托从门外置物架上拿外卖时，最后才拿进她的餐盒，发了一顿脾气说大冬天的都放凉了。摩托也知道她原本脾气没这么差，只是因为小糖的“灵堂”流量她没蹭到。
你别不高兴，摩托在吃饭的时候安慰桃乐丝，这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你身上的标签是一个二次元主播，头上动不动扎个发髻，还画个花脸，进了灵堂把气氛都搞奇怪了。再说，她们俩确实是和小糖同期加入直播的，这个故事好讲。
可我也是小糖的室友啊。
那直播间里坐三个人也坐不下，我们又不是横屏直播。
为什么不能轮着来啊，桃乐丝总有她自己的道理。
让你转换风格真的有挑战。
什么都可以调整，我可以做成巫女造型。
摩托听到这话扑哧乐出来了，说你再不吃饭真就凉了。
算了，算了，桃乐丝也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说我知道这些肯定是红姐安排的，谁让我没她俩讨姐喜欢呢。这话算是转头就递给了在沙发上吃菠萝披萨的落梨和华筝。
落梨扬着手上那块吃了一半的披萨，嘴里的也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囫囵着说，妹妹，和这个可没关系，小糖的大哥，都是头部的帝王号，事业有成的中年人和老年人，让他们分清楚葫芦娃是哪七个可能容易，但你和他们讲One Piece，他们只会和你说别讲英文，哥看不懂。华筝听到这个也笑了，还差点被吃进嘴里的菠萝呛到，咳了几声。
桃乐丝叹了口气，我在直播间说how are you还有人和我说别说日语。
摩托给打个圆场，说小糖直播间以前有个用龙猫头像的帝王号，好像是喜欢看日漫的，下次他去你那你和桃子连个麦呗。落梨说行，这个好说。
这时候门铃响了，距离大门最近的桃乐丝咦了一声，手一指示意摩托去开门。她们住的这个别墅社区是全封闭管理的，除了业主、外卖和快递，陌生人进不来，而考虑到主播直播的作息，A09门口是放了置物架的，并写得清清楚楚外卖快递都不要按门铃，就算有生鲜送也不要按。
是谁呢？
摩托打开门，一高一矮，一瘦一胖，一个戴眼镜一个没戴，两个人都穿着制服。原来是两位警官。
对面的小胖子打量了一下他，上次没见你啊，你也是主播吗？
摩托马上明白了对方的身份，哦，您二位啊，刚听红姐讲过，我是直播公会的工作人员，今天过来帮忙的，一边说一边用手抹了抹嘴边吃饭沾了的油。
哦，这样，方便吗？小胖子又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他，然后出示了警官证。
摩托心说我哪敢说不方便啊，连忙客客气气地迎两位进来，和三个女生对了下眼神，问这次来是有什么事情，我给红姐打个电话可以吧。红柒接到电话没十分钟就过来了，披了另一身看着有些灰白的貂皮，这次终于是化了妆了，白里透红，神采奕奕的。
红柒进门就招呼道两位警官怎么来之前没打个招呼，让我们好好接待一下。
接待像什么话，我们就是来教育一下你们主播的。
原来在那次登门的第二天，网络上女主播死因的推测帖子就转得到处都是，还有两篇写得好像看过凶杀现场和过程似的，对警察来说这也是条线索，尤其是这种还没有找到凶手的案子，不排除有些凶手本身就有想要炫耀的心理，所以专案组就有人在分析这部分内容。
可是很快他们就看到了红柒公会主播的直播片段，也就是摩托剪辑过的华筝和落梨哭灵的内容，这一下子就把死因的推测强归到那个所谓的男同学头上。然后网络上就一边倒地讨伐变态男，甚至各大媒体的热门都变成如何分辨有危险的追求者。
黑镜框说，你们直播中直接推断死因，这个事儿吧，其实给我们侦破工作带来了障碍，而且对你们自己也不好，会有危险。
是吗？你们说什么了？红柒装出一副意外的样子。
落梨瞅了瞅在旁边窘迫不安的华筝，又给对面两位警官递了个眼神，这意思是直播时候的死因可是她说的。但华筝迟迟说不出话，她憋不住了只能自己先开口解释。落梨说，那天两位警官来的时候，我们是真的没想到，后来就聊起来，华筝说小糖的直播间里确实有个追求她的同学，小糖自己说过的，对吧，华筝。
华筝连忙说是是。
那当时是怎么讲的，能再复述一遍吗？
华筝就开始把自己知道的又讲了一遍，红柒则摆出非常生气的样子说，这俩孩子，怎么心里没点数呢，这么重要的线索都不说给警官汇报一下，自己直播说什么说。
小胖子微微一笑，转过身来，指了指外面的餐厅，意思是我们还是去那边聊。摩托赶紧把桌子上吃剩的餐盒收拾了一下，也站在红柒边上听这位警官的训话。小胖子说的大体也是红柒预料之中，什么如果有重要线索要第一时间上报啊，自己在直播间、或者用其他媒体传播出去，有极大风险和隐患啊，诸如此类，红柒一个劲儿点头跟捣蒜似的。
小胖子想了想说出个人名，问红柒认不认识，红柒说我没有印象。小胖子又说了一个人名，红柒还是不认识，小胖子看向摩托，摩托赶紧摇头跟拨浪鼓似的。小胖子说这都是和小糖有来往的人你们不认识？
红柒反应过来了，赶紧说直播间里的玩家，我们不可能都知道真名的，就算是线下见着了，比如在平台办活动的场合里，大家也都互相叫网名。就像她们仨，她指着主播们说，别人根本不知道她们的名字，也不知道我的，只能叫我红柒或者红姐。
小胖子挠了挠头说好吧，那受害者有几部手机你知道吗？
几部？主播一般是两部手机，一部用来做直播，一部用在直播的同时能收发消息。
为什么要在直播时候发消息？
这个……红柒在想怎么解释的时候，摩托在边上接话说，比如主播直播的时候，我们提醒她说光线不好，灯照歪了，她得能看到吧，还得能给我们回消息，如果用一台手机在直播，那就不方便了。
嗯，小胖子点点头，他这个听明白了，然后又问，所以她们一般也登两个微信？
应该吧，摩托说我们是加主播两个微信的，然后看了一眼红柒，她没任何表情。
摩托就接着补充，给小胖子做了一些情况介绍，说主播们的工作习惯是如果直播间用户要联系方式，就专门用一个微信去加，换句话说和她这个网络身份有接触的人都在这个工作微信上。然后另一个微信里则是放一些能接触到自己真实信息的联系人，比如理发师、保洁、快递，客服等等。像公会里的运营还是会加上她们这两个微信，第二个算备份。
那亲朋好友也是在第二个微信上了？
红柒说应该是的，这样，等下你可以问问她们各自的习惯。
等黑镜框教育完几个主播后，拉过来一问，除了桃乐丝把家里人也加在工作微信上进行分组管理以外，另外两个女生确实都是这么操作的，说这样分不会弄错。
红柒还在想警察这么问的用意是什么，她充满了警觉，一方面确实很想知道小糖的死因，心里能落下石头，但另一方面又很怕讲了太多关于公会运营的秘密出去，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好在摩托的解释一直挺滴水不漏的，她在边上听着也没什么破绽，她这时候就一直在打量小胖子和黑镜框的表情，还让桃乐丝和落梨用自己的手机给警官大致扫了一下，可两个人也就是点了点头，什么没多说。
小胖子最后就是给大伙说我们本来不应该讲案情的，但目前确实还没有锁定凶手，但有一些线索在追查，这个案件很恶劣，我们会尽快破案。所以你们要知道小糖直播间里这些和她有接触的用户，也都不能排除嫌疑。
所以，他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说你们每天在直播就有可能接触到嫌疑人，直播间里如果说了不合适的话，也是有风险的，如果再想起来什么信息，或者发现什么异常情况，比如可疑的人，都赶快联系我们。
红柒送走了两位警官，还没关上门，落梨就先兴奋起来。她一副刑侦剧看多了的模样，从沙发上跳起来说你们看出来了吗，警察这不是暗示，这是明示啊，凶手就是直播间里的人。摩托说你怎么这样，你不害怕吗？
落梨撇了撇嘴说那能杀人的，肯定是仇恨或者孽缘啊，我，不至于的。
扯淡，你不会信了网上那套大哥被骗钱的故事吧，华筝说。
不至于，小糖要是骗大哥骗到能让人想杀她，那估计瞒不住，我们住在一起肯定也知道了，落梨嘟囔着。会不会是什么不想让我们知道的秘密呢？
桃乐丝翻了翻自己没吃完的饭，已经凉透了，就一边倒一边说我看警察短期不会再来了，因为也没什么实际线索，今天来说的话更像是保护我们。
红柒没搭茬，表面上好像是赞同桃乐丝的话，就让大家安心直播，但她对警察关心小糖的手机还是稍有些顾虑，二十六日那天他们从小糖的房间里拿走的只有平板和台式机，主播的两部手机一般都是随身携带的，既然警官这么问，是因为他们只找到一部手机么？那天自己还特意找过，确实没有手机留在房间。
落梨好像不在乎披萨已经凉了，还拿起来吧唧吧唧地吃，华筝说我给你热一下吧。
华筝其实是心慌的，毕竟出来讲男同学是杀人凶手的是自己，当初计划这样做是想避免小糖被污名化，也对公会和直播平台的名声有好处，但今天警官咄咄逼人的样子和严肃严厉的批评，她还是有点顶不住。另一方面，她脑海中沿着刚才落梨说的话在思考，排列组合各种可能性，如果警官说的凶手真不是小糖的同学，又还蹲在直播间，那他是不是现在正在暗自高兴我帮他洗脱了罪名，会不会关注我并和我套近乎呢？这可太可怕了。所以现在在和我聊天的这些人，哪个嫌疑最大呢？但也不对，如果真有一个男同学，自己不是杀人凶手，那听到我说这些会很生气要来和我理论的吧。既然没有人来，是不是男同学还是心里有鬼？毕竟警察只是说直播间有嫌疑，也没说男同学是清白的对吧。
红柒看她从微波炉里拿披萨回来也一直眉头紧锁，还差点摔了一跤，就骂道你干什么了魂不守舍的，你脑瓜里到底在想啥说出来给大家听听。
华筝老实，就把这些推理都讲了一遍，说我们是不是还是得关注一下，到底直播间哪个人是小糖的同学。警察为什么没有抓他呢？
红柒笑了，拍了拍听了推理又有些激动的落梨，说你们别瞎激动，摩托知道的。
摩托咳了咳，三个女生自动围拢过来。
原来四个月前，摩托就在小糖直播间发现了这个有点奇怪的观众。当时他在公屏上喊出了小糖的真名，当然小糖没有回应也不敢回应，反正直播间那么多人同时在发消息，很快就刷过去了，摩托登录小糖的直播后台，用小糖的身份给那个人发消息，只是发了一个问号，那边就全盘托出自己的身份。
摩托和自称同学的那个人说下播后再联系，同时看到他在直播间里刷了三千块钱的礼物，他就和小糖说这样不太好，最好不要和现实中认识的人在直播间发生金钱往来。
小糖就去找人聊了，再三叮嘱不要进直播间喊她名字和刷礼物，但那人隔三岔五地还是过来看，据说也是在老家搞工程的，每次项目回款的时候就来小糖直播间里刷几千。摩托和小糖说这是个风险，明显人家喜欢你并且知道你的过去，必须早点解决掉。
小糖是听劝的，把她同学约了出来，还是叫了摩托和另一个运营一起去的。
摩托当面讲了小糖干这行的收入规模，说你不能断小糖的财路，然后把这位同学给小糖刷过的钱，全款现金给还了他，也就是小糖自己还倒贴了60%的平台抽成。
当然真的把对方劝回去的不是靠给钱。摩托让小糖那天涂了很厚的粉，画大红的嘴唇，穿了一身香奈儿，背了大号CF，十根手指上戴了6个卡地亚戒指，当然是和其他主播借了不同的尺码。见面以后也不让小糖说话，就在边上抽烟，交给摩托控场。
摩托和另一个运营都是北方人，1米九，戴了几条假的金链子，贴了满身的纹身贴和那人讲“道理”。所以他再也没回来找过小糖。
听到这里，桃乐丝禁不住鼓掌了。
真的有用吗？华筝问。
废话，被吓死了，落梨抢答着。
那个同学啊，比小糖还矮，麻杆儿，和我说话的时候还在哆嗦，摩托一边讲，一边有点嘚瑟地撸起袖子给几个女生看自己的肌肉。所以现在就算他看到华筝说小糖被同学缠上了，以及网络上的舆论，也不会自己主动出来说我就是那个同学吧。
这么说也是有道理的，华筝的包袱刚放下，转念一想就又拾起来，那岂不是说凶手还在直播间吗？
摩托说反正今天被批评了，你们后面不刻意讲男同学就好。
我有点害怕不敢播了，华筝说。
你今晚就唱歌，我盯着的，没事，摩托拍了拍自己壮硕的胸肌。
红柒说别想那么多，日子总还得过，而且真的就算有知情人、咱不说嫌疑人吧，知情人还蹲在直播间里，肯定也不会是现在刷礼物最多的大哥。新年到了，一月就是年度比赛，比赛的名次决定了今年能不能开个好头，小糖这几个大哥你们还是得维护好了。
红柒这一番话把A09又拉回了现实。原本每天吃晚饭这段时光是主播们最放松，也是最悠闲的，如果不出门见人，甚至还能在沙发上刷个剧在地毯上做个瑜伽，就好像是自己的世界，普通人的生活。而当天色暗下来，尤其是过了晚上8点钟，屋里的空气就自然变得稠密，好像弥漫着脂粉和金钱的味道，吸一口都会让人变得紧张。
华筝、落梨和桃乐丝又这样深呼吸着，上足了发条，摩托向她们举起拳头挥了挥。
年度赛加油！打出好名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