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
皇帝请我们吃饭？
兵仗局的一众匠人，此刻全都陷入了呆滞。
他们不过是些卑贱的匠人，哪里值得皇帝陛下请自己吃饭？
不过摆在眼前的那十几口大铁锅里面，此刻正散发着白米饭的清香，令人不自觉地吞咽着唾沫。
难不成，皇上真要请自己等人吃饭？
迷茫，震惊，不解……更多的还是惶恐。
朱见深瞧见这一幕，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些匠人被欺压了一辈子，也被奴役了一辈子，只怕早已失去了尊严与自信。
“胡老伯，饿了吧？”
朱见深慢慢走到一众匠人身前，对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匠师温声开口道。
这老匠师名胡六子，正是方才兴安所找来的五名老匠师之一，打了一辈子的铁，算是兵仗局里面颇有威信的老人了。
少年天子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温和一些，不过他还是低估了匠人对他的畏惧程度。
胡六子颤颤巍巍地又想跪下去，却被朱见深一把扶住。
“皇……皇上，小人年纪大了，饥一顿饱一顿已经习惯了。”
听见这话，朱见深心中很不是滋味。
“吃饱饭，这是最基本的需求。”
“你们都是朕的子民，朕是你们的君父，不能让你们都吃饱饭，那就是朕这个天子的失职！”
“老人家，放心吧，朕在这里，心里有什么话都可以说出来，还有你们所有人，有什么想告诉朕的，都可以说说！”
这倒真不是朱见深故意作秀，而是他想要深入了解一下大明底层百姓的生活。
其实一直到现在，他这位少年天子，都对大明百姓的生活，没有什么真实的印象。
沂王朱见深虽然是正统帝废太子，但他毕竟是天潢贵胄，而且因为身份特殊，一直被孙太后豢养在深宫里面，所以从未接触过民间生活，不知民间疾苦。
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哪知什么民间疾苦。
而朱见深又是后世来人，即便灵魂与之融合，对大明底层百姓的生活现状，那也是丝毫不知。
所以，现在倒是一个了解实情的机会。
胡六子此刻进退两难，只能试探性地提了一嘴。
“皇上，我们这些老东西，饥一顿饱一顿真不打紧的。”
“就是……就是这些孩子，他们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能够吃饱饭却成了奢望……”
说到这儿，胡六子指了指匠人群里面的孩子。
朱见深顺着视线看去，只见这些孩子大多身材瘦削面色蜡黄，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
而且这些孩子个个都是神情麻木，躲在父母怀中身后，全然没有正常孩子的活泼可爱。
或者说，匠人的身份，让他们不配拥有！
“是，老人家这话在理，都得吃饱饭！”
朱见深叹了口气，随即给了金英一个眼神。
老太监人老成精，当即就反应了过来，指挥禁军甲士开始分发饭食。
这一幕瞬间就引起了骚动，但也仅仅只是骚动而已，没有人敢做出什么过分举动，只能眼巴巴地等着甲士送来白米饭，然后狼吞虎咽了起来。
见此情形，朱见深急忙提醒道：“不要急，都不要急，小心噎着……”
胡六子也得了一碗白花花的大米饭，那股许久不曾闻到的清香，让他忍不住老泪纵横。
“皇上，小老儿代这些孩子，叩谢皇上大恩大德！”
话音一落，胡六子膝盖一软又准备跪倒在地，再次被朱见深给扶住。
“老人家，不用这样，以后大家都能吃饱饭的！”
“皇上，您不知道，我们这些匠人当真是命贱啊！”
眼瞅着这位少年天子，当真礼遇自己这些匠人，胡六子索性也打开了话匣子，一边抹泪一边诉苦。
“人人都说，商贾卑贱，可是我们这些匠人，命比商贾更贱！”
“至少那些商贾还能够吃饱饭，可是我们这些匠人呢？吃饱饭都成了奢望！”
“若是能够吃饱饭，小老儿的孙子怎么可能因为没有奶水活活饿死？儿媳妇吃不饱饭，根本就没有奶水，刚生下的奶娃子又不会吃别的吃食，小老儿一家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孙儿就这样饿死……”
听见这话，朱见深震惊了，金英兴安等人脸色也不好看。
可是，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胡六子又指了指匠人群里面一些神情麻木的中年男人，哀叹道：“皇上，您看到这些孩子了吗？一个个都是老实本分肯吃苦的好孩子，可就是因为这匠人的身份，他们三四十岁了，连媳妇都说不上……”
朱见深闻言一愣，下意识地反问道：“这是为什么？老实本分不应该才是最重要的吗……”
“呵，因为他们是匠人！”胡六子冷笑了一声，“他们的孩子也只能是匠人，世世代代都要像我们这样过着穷苦日子，连饭都吃不饱，甚至不如大街上的乞丐！”
“皇上，试问哪家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往火坑里面推，允许她嫁给一个匠人呢？真要是嫁了过去，一辈子就都完了！”
顿了顿，胡六子叹气道：“娶不到媳妇儿，匠人之间就只能换亲，自己娶对方的姐妹，对方娶自己的姐妹，这样传宗接代，可如果家里面没有姐妹的，像他们这样，那就只能一辈子打光棍，断子绝孙了！”
断子绝孙！
这四个字，异常刺耳！
朱见深看向那些三四十岁的匠人老光棍，心情顿时沉重了起来。
这些匠人们，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不说，全都是一脸麻木，眼神呆滞，身上散发出比胡六子还要沉重的暮气！
显然，他们对这大明，已经彻底绝望了！
“皇上，他们有什么错？我们这些匠人，又有什么错？”
朱见深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一声怒喝打断了。
“老东西，你好大的胆子！还不住口！”
原是兴安见胡六子竟敢质问少年天子，忍不住出声怒斥。
这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胡六子吓得身子一颤，纳头跪倒在地，甚至顾不上手中的那碗饭。
只听得一声脆响，碗顿时碎裂，白米饭撒了一地。
朱见深猛然回头，眼神冷冽地盯着兴安。
后者顿时面色苍白，下意识地跪倒在了地上。
“陛下，奴婢知罪！”
见此情形，朱见深这才冷哼了一声，回头看着正狼吞虎咽的匠人们。
厄运专找苦命人，麻绳专挑细处断。
这些匠人，太苦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