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闭上了眼,任思绪将我带回数月之前。
春风徐徐,落英缤纷。
湄河城外一处隐蔽的花坞,有着一汪碧色的湖。湖畔花草扶疏,垂柳的翠绿掩映着桃李花的粉嫩。
这里不像帝都,刚刚才进入初雪消融的季节。
此地已是一遍春天的景像了。
红翘馆就藏在这处隐蔽的花坞中,它是南疆地区最出名的青楼。馆内的艺技都是经过严格挑选的人,客人只有付出了可观的银两后,才得以见到传说中色艺双全的姑娘们。
红翘馆一精雕细刻的凉亭中,香气溺溺,围幔薄纱随风拂动,衬托出一番如梦似幻的景致。
我启出一张谏书递给老鸨,她翻开一看,轻声笑了笑:“原来是大哥的朋友啊。小爷你刚才吩咐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劳烦三娘了。”我拱拳示谢。
“小爷不用如此见外,我大哥一家在京城里也多蒙小爷关照。”她爽直地笑着说:“要不是为能帮助小爷你,大哥可能一辈子也不会认我这个妹妹的。”
“哪里的话,慕容老先生还时常念叨着你们小时候在潮汕家乡的事呢。”
“是……么。”她浅浅地垂下了眼眸。
“慕容老先生在京城的君临楼生意不错,想着什么时候把你也接过去……”
“我艳三娘是个靠男人活的女人吗?不去,咱在红翘楼也过得挺好的,不是么!”她忽然打断了我的话,颇为生气地叉着腰说:“小爷也别替他说好话了。当年他要在意我,也不会将我一人扔在这个地方,不管不顾。”
“这个……”
“好了,以后他开他的酒楼,我开我的青楼,咱谁也不靠谁。”别说,这艳三娘使起性子来还真有些九头牛都拉不回的感觉呢。
“小爷,你先在这里吃个茶听个曲儿,我马上就派人去打听消息。”气过了,她又转头对我说:“我跟慕容齐的事一时半会儿理不清,不过我答应了小爷的事,一定会为小爷办妥的。”
“多谢。”
哎,没想到这个艳三娘也是位性情中人呢。
正当我感慨之时,她走了又回来,灿笑着一张脸说:“小爷,要不要请个姑娘来作陪?”
汗死。
“不用,不用。我一路赶来,疲乏了……没那雅兴。”
“哦哦,那你先请歇着。”
终于打发走了艳三娘,我只觉后背嗤嗤儿的冒着冷汗。早就说三爷这招要不得了,非得让我化装成个男子才让出京。这一路上没少让我受过罪,上茅厕要等所有人都走完了才能去,吃东西像女一样吃吧总招男人笑话,像男人一样吃吧又有好几回差点噎死我,这回更好,还差点给我送来陪酒姑娘。
赶明儿回去,好好教训三爷一下。
我怨怨地喝了一口茶,忽地又想起了那些传言。
那时我已回到叶府,看到三爷与爹安好才安下了心。只是听三爷说他在两淮的生意已经全权纳入了国有。我当时愤愤不平,说是改天得找端木轩算这笔账。而爹却劝我们说,皇上这样做是有他的安排的。如果他猜得没错,现在能保护叶鲁两家家产的唯一方法就是将这些都过度到国有资产中去。爹说世将大乱,而叶鲁二家树大招风,早迟是会惹上麻烦的。皇上这么做,虽然唐突也有些无情,却是解决这些办法的最好手段。
我在宫中过得无甚忧虑,自然不知道世间的发生了什么。
就在那回闹出浙南近两淮叶家商铺被洗劫的事情过去不久,三爷在两淮的漕运就开始受到一帮外帮人的骚扰。听三爷恼怒地说,这些人不是别个,正是琼山岛国的一帮浪子。他们爱挑衅,喜欢无事生非,然后找个理由就打抢漕运码头上的工友。当然除了三爷,郑家也受到了极大的影响。而郑老爷也是在平息这些事情的时候被一帮浪人暗算重伤不治而去逝的。
我没想到,在我以为天下太平的时候,我的家人已在经历着风雨的侵蚀了。我又悔又恨,直骂自己没有出息,让三爷和爹受这么大的打击,而自己却躲在宫里好吃好喝耍小姐脾气。
然,三爷说,事业没了就没了,只有我安全,大家才能安心。爹对我说,其实最操心我的人是殿堂之上的圣君。当端木轩得知两淮的事情之后,由于不便直接与琼州岛国发生正面交锋,所以才暗中命人兴起了个盐茶帮,看似比浪人们更凶蛮,更欺负两淮的人民,然而也正是这些人成功地让琼州岛国的浪人们退出了漕运的舞台。接着,一道圣令下来,把盐茶帮招安为部,于是也把两淮的漕运纳入了天朝的管辖之内。爹说这一招叫以乱治乱,是一步高明的棋,急中有稳。由此更看得出端木轩对叶鲁两家的关照,而这种关照多少是因为他对我的情意而起。
我惶然不知,原来端木轩瞒着我做了这么多事情。我知他身为帝君有些事情不能明着出面解决,只是我没想到他为了叶鲁两家竟花费了这么大的力气。
或许当我在晨轩殿里骂他闹他的时候,他正在思考解决两淮事态的方案。或许那些我能安稳入睡的时候,他正坐在灯下安排盐茶帮的下一个部属。而当我知道两淮有难的时候,我竟那样自作聪明地责备他,生他的气。难怪他那时会那么怨恨,会以那样不能自控的方式来惩罚我的无知。
我在后悔自责的时候亦庆幸家里人都安好,只是对郑家也牵涉其中,并让郑灵失去了父亲而感到愧疚。
与此同时,我也不明白为何,忽然特别地在意端木轩的行踪,在意他的安危,在意他还会不会听我对他的道歉?
可就是在这个时候,世间一个传言风似地传遍了帝都。
话说,最近世道不平,天朝内外受迫,皇帝亲征南疆,却被传中了障毒,双目失明卧床不起了。朝廷虽然也有官员出来澄清此事,不过久不见皇帝归来,这一传言就变得更加真实了。
我一来担心端木轩是不是真的出了事,二来之前与信义王等人也商议好了,由我前来南疆请示端木轩关于大漠局事的事情如何处理。所以,我在家里呆了不到十天,便打起了去南疆的主意。
说来我与爹行商,最多也就到过江南一带,这颇有些蛮荒的南疆我还真没来过。
初初,孟凡和萨里坚决不让我来,就连十九王爷也从宫里带信出来说不能让我来冒这个险。
要说仅凭我那点行商的经验和这体内不能自控的内力,我也没什么胆量闯荡江湖。可是我不来,又让谁来呢。三爷要协助我爹处理叶家的事务,朝里没了皇上一切重担都是由信义王肩负着,十九王爷太小更没有走江湖的经验,再选其他人,我也没有那么放心。
想到这些,我愁得不行,正好路过君临楼被老板——我那忘年之交——慕容齐给请了进去。
起初我骗他说我想去南疆看个亲戚,又担心自己没本事找得到,毕竟那边局事紧张,人人自危。
慕容老板听了轻轻一笑,说我要看的亲戚就是皇帝。
我没料到他这么容易就看透了我的心思,这他娘的也忒危险了吧,随便什么人看一眼就知道我去找他?我差点就放弃了去南疆的计划。
可慕容老板却又说,当日端木轩为了救我,一掌击碎了掉下来的房梁,害自己受了伤。一国天子能以性命相救,这是何等的情意。他这事迹已被江湖人称相传颂,都道天朝有位爱民如子的好皇帝。而作为当事人的我是应该过去关心他的安危的。
慕容老板豪爽,不仅鼓励我去南疆,还给了我一张谏书,说让我到了南疆就去找一个叫艳三娘的人,把这书信给她,她自会帮我办好事情。
这下,我才有了万全的勇气前来南疆找端木轩。
临行时,十九王爷将团儿送到我身边,命她无论如何都要保护我的安全。
此后,我俩便女扮男装,我作公子,她作小仆,经由蒙山,沧州,江南,一路来到南疆地界。
这不,刚一到了南疆就打听艳三娘。本以为不太好找的,谁知她的名号在南疆响亮得很,一问艳三娘,马上就有人带着我们来了红翘馆。
我怎么也没想到令慕容大老板心心念念的这个“妹子”竟是开青楼的老鸨。
世事无常论啊。
我摇了摇头,放下茶杯。
只听身后的团儿小声笑了笑:“小爷,你莫不是婉惜刚才没有答应招几个姑娘过来么?听说这里的姑娘要价可高哩。”
“小丫头什么时候也学会贫嘴了。”我白了她一眼。
此时,亭外突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
我隔着纱幔望去,且见一位相貌不凡的男子坐在桃树下,拈指扶琴,时不时地抬起头来欣赏随音而舞的一双姑娘。
哟,好美的一副画面啊。
我不禁专注于此,再没理会团儿的揶揄。
一曲毕,男子挥手打发走了跳舞的姑娘,独自一人又漫无目的地拨弄起琴弦。
“亭子里那位朋友,可否有兴趣出来喝一杯?”他突然抬起鹰隼般的眼睛朝我望来。
我虽是一惊,但又鬼使神差地不想拒绝他。
“好啊。小爷倒是要看看你有何好酒招待。”爽朗一笑,迈步朝他走了过去。
来到跟前,才发现这男子的衣着打扮明显不是关内人。皮氅上有华丽的缀饰,与他傲然的模样十分相称,一看就是个尊贵的人物。然而,最让人不敢迎视的却是他这双闪烁着火炎光芒的棕红色眼睛。
“关内人,难得有你这样爽快的。来,坐下尝尝我的赤霞珠。”
说着,他取来身旁金盘里的酒,给我满了一杯,递到我跟前。
赤霞珠?
以前我在宫里曾听端木轩提过这一东西,没想到这个美名竟然是种酒啊。
我无谓地笑了笑,接过酒来,看着杯里那血红的色彩中倒映着我莫名哀愁的样子。
当日,他把赤霞珠赐于了他最爱的妃子。而我却连这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还差点真相信了他说的这辈子只能爱我一个人的鬼话。
端木轩,这回我冒着生命危险过来找你,咱们算是扯平了吧。
我昂头喝光了杯里的酒。却听到身后传来团儿急切的声音:“小爷……”
见我的仆从担心,这男子哈哈大笑道:“小倌儿莫怕,这酒干净得很。我是想与你家小爷做朋友,不会害他的。”
他说完提起酒壶,一扬头,潇洒地往嘴里倒着酒。
那鲜艳的颜色,在半空中划出一条弧线,落进他的嘴里。有些被溅了出来,顺着他的下巴流到脖子上,一缕一缕的,像红色的血液浸出肌肤,却无端让人感觉不到害怕,余下的只有欣赏、佩服的情绪。
风乍起,桃花缤纷坠地。
他放下酒壶回我一笑:“你还来点么?”
我点点头。
他递过酒壶,我一手接下,学着他的样子,扬起头,将壶里的酒划成一条弧线注入口中。这感觉真的很棒!
我们这样轮流喝了三五下,壶里的酒空了。
他站起身来,拍拍粘在皮氅上的花瓣,对我说:“今日这酒喝得痛快,有缘的话咱们日后再聚。”
“你要走么?”我竟有些舍不得地问道。
他回过头来,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点了点头,然后不发一语,迈步出了红翘馆。
虽然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了,可我的脑海里却印下了他在桃花树下豪爽畅饮的画面。
我不得不说,这样的美,是我从未见过的。
粗犷中带着细腻。
久久地,让我不能平静。
可此时的我,又怎知他就是那个带给天朝无比压力的强敌,突厥可汗——阿史那墨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