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挑眉一笑,又对格香说:“本殿与阿姐已有好些日子没见上一面了,一会儿你去燕子坞接她来宫里一趟,本殿想在大婚前与阿姐聚一聚。对了,让她把她珍藏的两坛胭脂泪也带来。”
说完,我假装不经意地朝赶羊人看去,正好看到他嘴角浅浅的笑。
不到一个时辰,我又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回到了宫里。
格香自然是马上去向阿史那汇报今天的事情,她一离开,我马上叫住医官队伍里的沙坨仁心。
将他招到偏殿后,我道:“本殿这里有两句话,你当且听住记好,不要多问多说一个字。可否做到?”
沙坨仁心先是一愣,立马点头示意。
这小子果然聪慧,我对他说:“第一,我会让大王破格提拔你为医长。第二,从今以后,本殿服用的药必须由你亲手煎熬,如果药方里有忘川草,你务必暗中将此味药除去,不可声张!”
经过上次我落水之事和这次的谈话,我想沙佗仁心也意识到了有人在对我使用忘川草控制我的记忆。但是事关重大,他一个小小的医倌也不敢穷根究理。目前最好的方法就是依我说的去办。
他听我说完,只是抿了抿嘴,便点头应下。
此时,内殿传来一阵响动,我想应当是突厥王带着一群人过来了。
我立即翻身上床,朝沙佗仁心使了个眼神,让他过来给我把脉。
他刚把手指扣在我腕上便见阿史那进入屋内。
“这是……怎么回事?”突厥王皱起眉头嘲沙佗仁心吼道:“你是何人?为何会在这里为圣女把脉?”
沙佗仁心见到突厥王立即起身叩拜道:“回大王,微臣沙佗仁心,居太医馆从五品。今侍奉圣女殿下外游,一路上见殿下精气不足,偶有咳嗽,臣疑殿下感染风寒,方才请示与殿下把脉确诊。”
我心里一乐,想:这小子真是个人物,不该说话的时候绝不多说一个字,该讲的时候又讲得头头是道。让他在太医馆煎药是不是有点浪费了呀。
阿史那是个不会轻易相信别人的人,他朝左右示意一下,随从里立马出来两个老头拎着药箱来到我床前。两人观望,把脉弄了一阵子,来到突厥王跟前。
回禀道:“回大王,圣女殿下确实感染风寒在身,不过不算严重,稍加汤药调整即可。”
阿史那这才信了沙佗仁心的话,对他道:“你伺主有心,立当嘉赏,但你私入内殿毫无规矩,也当重罚。这一赏一罚让本王怎么处置为好?”
阿史那像是在对沙佗仁心说话,可目光又实实在在地落在我身上。
我假意咳嗽两声,坐起来对他说道:“大王这有何难的。依本殿看可以赏他个医长当当,罚嘛就罚他终身为本殿煎药。他在医术上即有真材实料,在官道上又有护主之心,就算少点经验也不妨可为医长之才。本殿也不是那些在乎俗理之人,可既然大王在意,本殿也理同大王愿意处罚这斯,若身为医长还得亲自煎药也实属一种贬斥吧。不知这样的处理方式大王是否满意。”
阿史那目光辗转,片刻后对沙佗仁心他们说:“就依圣女的意思去办,这里没你们什么事了,都下去吧。”
众臣应声退出。
他来到我身边,坐下,幽幽地看着我,目光中夹杂着一些我猜不透的东西。
隐隐觉得,阿史那已经发现了我有所改变。那我的计划必须加快才行。
“听说,你叫你阿姐今晚进宫了?”阿史那看着我问道。
“是呀,我还让她把珍藏的好酒带来呢。想想我也很久未与阿姐见面了,我想在大婚之前好好和阿姐叙叙旧。”
“嗯,姐妹情深。”他伸手抚了抚我脸上的碎发:“今晚你也试试大婚的礼服,让你阿姐看看她守护了这么多年的小丫头终于要嫁人了,不知道她会不会很开心?”
“是的。”我回应着他,却不知为何心里突然一下变得空空的。
清醒之前,我知道我有多渴望嫁给面前这个男人,我欣赏他的气度,支持他的理想,接受他的宠溺,他愿意与我共享他的一切,包括权利与地位。如此优秀的男子又有几个女人不想嫁于?
看着挂在屋里的那身绯红华袍,我竟有些遗憾。如若我不清醒过来,就这样嫁给了他,会是怎样的结果?一起统一十六国?一起攻打天朝?一起将千夜军斩于刀下?一起……一起毁掉端木轩?
我冷笑一声,发现自己或许真如梵净老君那句谶言所说:定江山,令江湖,打天下,乱乾坤者介不如道兰小君!
整理了半晌的思绪,发现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我来到殿堂中,静静等待萨里惊惶的身影。
当我见到萨里时,她已不是我记忆里那个妖艳多情的女子了,明显地消瘦苍老了很多。从她的容颜上看,便不难想像阿史那墨离对她的压迫有多强烈。
在我让人通知她进宫的这段时间,萨里居住的燕子坞应该有端木轩的人去过了,白天在山坡上遇到的放羊人根本就是天朝派来的细作。
我将下人退下后,萨里才敢抓住我的手,凑近了身子左看右看。
“小隐,是你吗?”
“嗯。”
“是,叶家……叶家的?”
“是。”
萨里愣了愣,用枯瘦的双手捧起我的脸:“酒坛下有皇帝的秘信,你要逃出去。你不属于这里!”
我微微一笑,反手握住萨里的双手,拉她坐下。
“阿姐,我们许久不见了。”我一边说,一边打开酒坛,一阵沉重的香气瞬间湮没了整座大殿。“咱们别的事都不急,今天晚上你就陪我好好聊聊。”
萨里转了转眼珠,很快明白过来有人在监视着我们。
为了避人耳目,我俩佯假叙旧,也喝了不少酒。
“阿姐,你去把门关上,我要换上大婚的红装给你看看!”
萨里应声关了门,走到我身边,说:“好了,外面的人应该听不到什么了。”
“嗯。”我回应着她,伸手展开华服:“漂亮吧?突厥王花了不少心思呢?”
萨里一把将衣服推开:“这狼子在你身上花的心思多了去了!他害你把以前的事情都忘记掉,将你囚在黑沙城,回不了天朝,见不了亲人……这都怪我,如果当时我没被他们抓住,如果我不承认你就是圣女,也许……也许……”
“也许我俩早就死无全尸了!”我认真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轻轻解开身上的皮裘,道:“我们应该庆幸我就是圣女,因为叶隐对突厥王没有任何作用,而圣女也只是个向征,暂时还有点用处。”
我赤果果地站在萨里面前,坦然道:“我要穿上这身华服,嫁给阿史那成为突厥第一任圣女王妃!”
“什么?”萨里惊得迭坐在地上,畏惧地看着我:“小隐,你……莫不是还没清醒?可是……可是你明知道呀,你……你什么都知道的呀,为何还要做这样的决定?为何?!”
我披上大婚的红装,将地上的萨里扶了起来,笑盈盈地看着她说:“萨里,那晚黑沙城一战我便成了天朝的罪人。我自知我已无脸再见家乡父老,即便是天朝皇帝亲自相邀,我也不想再回去了。因为我是这大漠里的孩子,是受天命的圣女。”
“小隐……你果真如此想的?”萨里抹了抹眼泪,静静地看着我。
我点点头。
她看着我一步步退后,摇头道:“我以为你清醒过来就好了,我以为你醒过来会想念你的家人,我以为你会惦记你那个皇帝,我以为你会憎恨突厥王……不对,突厥王是不是又研制出了什么新药,完全控制了你的心性?是不是这样?”
我摇摇头。
“哦,天呐,我怎么会守护着你这样一个薄情的丫头。”萨里恨着我,眼中却充盈着泪水:“谁都看得出天朝那皇帝对你有多情重,谁都猜得到他会不顾一切来救你出去。你忍心让他知道你愿意嫁给突厥狼子的消息?”
她的话像根刺扎在我心头,一下子那些与端木轩共渡的日子又翻涌在脑海之中。
我朝她轻浅一笑道:“萨里,你说的那个男人我爱不起啊。”
她最终弃我而去,我依在门边看着萨里的背景消失在黑夜之中,眼角那滴泪才滑落出来。
收拾好心情后,我知道萨里并没有因为突厥王的压迫而屈从,她还向往着回到天朝。另外一点就是依阿史那的个性,绝不可能漏掉我和萨里谈话的任何细节。
我盯着那坛酒,劝说自己不要去打开坛底的秘信,哪怕我很想很想知道这上面写的什么。端木轩应该不会傻到把自己出卖了吧?信上写的是他要来接我的时间?或者是相约的什么地点?
一阵焦灼中,我等来了阿史那墨离。
他看见我时,目光迷离,明显在踏进来之前的那股愤怒不知缘何突然消失了。
“你来了?”我浅柔地笑着朝他招招手:“过来再陪我喝几杯。”
我也不管他动没动,就举起坛子仰头畅饮起来。清凉的酒水灌入喉中却是灼热的,那些溢出来的酒顺着一身红装淌了一地。
估计阿史那这家伙穷惯了,看不得人这般暴殄天物。
他一下夺过酒坛,扮起我的脸就是一阵狂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