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君御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冷眠月独自一人坐在凉亭里愣神的样子。
不知怎地,在看到那个瘦弱纤细到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身影时,他情不自禁地放轻了脚步,直到彻底停下来。
对于厉君御的出现,冷眠月毫无知觉。她只是痴痴地抬头看着那蓝得发黑的天空,久久不能回神。
厉君御皱着眉站在她的身后,忽然感觉心脏像被针狠狠刺了一下,让他禁不住用手轻轻按住胸口,想要抚平那一股躁动。
“我大概是一个特别糟糕的人吧。”
忽然,冷眠月的声音幽幽响起。厉君御反射性地抬起头,就在他以为被冷眠月发现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他才看到冷眠月依旧是背着自己的。
“还没有给爹爹洗刷冤屈,自己还落入了圈套,真不知道是上天有意要跟我作对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冷眠月缓缓抬手把自己头上的一根银钗取下来,瞬间,一头又黑又直的长发宛如瀑布般倾泄下来,洋洋洒洒铺满了她的后背和肩膀。
她没有理会散下来的头发,而是把那支银钗紧紧握住,把脸贴了上去。
一滴泪顺着银钗滚落下来,“啪”得一下落在了地上,几个呼吸间又消失在空气中。
“娘亲,月儿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冷眠月破碎的声音颤抖地从被她捂着的嘴里溢出来。她用力抱紧自己,无助得就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烟若的话就像蚊子一样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循环着,时刻提醒着她的危险境地。
曾经她总是说自己离开了厉君御也能过得很好,但是现在,她发现自己根本离不开厉君御。
就好像一个毒瘾患者在承受着心脏被噬咬的痛苦时遇上了毒品一样,在她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她早已对厉君御产生了强烈的依靠心理。
不过,这个世上,无论是哪家的女子,在跟厉君御相处一段后,只怕也都会像她那样依赖上厉君御吧。
冷眠月不得不承认,在厉君御的身边,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就好像只要厉君御在,这世上的一切问题都不再是问题一样。
这样的心理让她难受着,却又止不住地欣喜着。欣喜是因为她是他的王妃,而他则可以帮助她救出她的爹爹。难受却也是因为他。
冷眠月自嘲般轻轻笑了几声。她把头靠在墙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厉王妃又如何?不过是她暂且偷来的罢了,迟早是要还给别人的。至于是给皇贵妃提到的那个长乐郡主,还是这个青楼花魁,那都已经不是她还过问的事了。
说到底,她的人生,不过只是一场悲剧。
手里的那支银钗在此刻仿佛变成了她的一根救命稻草,她用力抓紧它,长长的指甲陷进了肉里也没有感觉,就好像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感觉一样。
看着眼前这一幕,厉君御说不出来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他很想上前抱住那个瘦弱的身体,将她抱在怀里好好疼爱,可是脚下却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也不能动。
“罢了。”
冷眠月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抬起头。
一缕似有若无的光亮悄悄打在她的脸上,流进她的瞳孔里,照亮了里面小小的那一方天地。
她扶着墙站了起来。脚下仿佛已经没有了力气,让她忍不住晃悠了一下,险些摔倒在地。
那一刹那,厉君御几乎已经迈出去了一步,想要将冷眠月紧紧搂在怀里,但这种念头在看到冷眠月站稳的那一瞬间又熄灭了下去。
他隐忍般抿紧了唇,黑漆漆的眸子里不禁流露出了一抹痛苦,咬牙把抬起的手又放了下去。
冷眠月完全处于一种失魂落魄的状态,只顾着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卧房里挪,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异样。
就这样,一个在前面走,一个在后面看。明明有着最亲近的身份,明明身处同一个院子,却如隔天日。
厉君御就那么静静站在那里看着,一直等到冷眠月进去了卧房,关上了门,他才沉沉换了一口气。
透过纱窗,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卧房中冷眠月的身影。
她并没有去换衣服,也没有去床上休息,而是自己一个人坐在桌前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支钗子,目光痴迷而又眷恋。
“就算我是替身也好摆设也好,我都不在乎,我的家不是这里,我本就不属于这里。”
油灯轻轻摇晃着,温暖的橘黄色光芒柔柔地扑洒在冷眠月的脸上,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我本来也不愿纠缠进这些阴谋诡计波诡云谲之中的,如果还能从这里面解脱,也没什么不好。”
她释然地笑了笑,面容稍稍轻松了一些,心里的结也解开了不少。
就算烟若有心要故意陷害她,甚至不惜为此让自己受伤,但是她相信,厉君御一定不会把责任直接推到她的头上。
没有任何根据,冷眠月就是这样相信着。就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厉君御这样全身心的信任,从来没有过任何猜忌。
窗外,厉君御依旧笔挺地站着,眼神一秒钟也不曾从那个透着烛光的窗户移开过。
他就那么一直守着,守着,不知道守了多久,直到那屋里的烛火熄灭了,他才微微回过神来。
夜色已经到了最深的时候。天上密集的乌云却慢慢散开了一些,点点星光又悄然露了出来,照亮了厉君御脚下的路。
偌大的王府里此刻没有半点声音。
厉君御独自一人走在路上,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严肃。
他从怀里掏出一方折叠得四四方方的丝帕,打开,右下角赫然露出来了一个“厉”字。
正是几日前他从冷眠月那里拿走的那块帕子。
厉君御定定地看着那个字,终于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抚摩着,就像是在抚摸爱人的肌肤一般温柔多情而又眷恋缱绻。
“月儿……”
淡淡的叹息声裹挟着深重的情意随微风悄然扬起,只一瞬,又消失在空气中,一如来时那般神秘莫测。
“本王应该拿你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