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明德似是没有注意到冷眠月的异状，并没有想太多，净了手便坐在了饭桌前。
看着这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如今为了生活穿上围裙洗手做羹汤，冷明德一时心酸，忍不住愧疚地垂下了头。
“月儿，终究是为父拖累了你们呐……”
多少次，他在监狱里力陈自己的清白，恳求皇帝能够对冷府众人网开一面。
书信一封一封地往外送，却得不到任何消息。
时间一长，冷明德才算对皇帝死了心，只有日夜为冷眠月祈祷，请求老天爷能够眷顾一下他这个苦命的女儿。
再后来，月儿嫁给了厉君御……
“唉，都是为父造的孽。”
每每想起这些事，冷明德就止不住地自责，以至于早早就长出了满头华发，再不复往日年轻力壮的风貌。
“爹爹，只要我们能生活在一起，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您就少操些心吧，月儿对现在的生活已经很满意了。”
冷眠月轻轻蹲下身伏在冷明德的膝上，慢慢把头靠在他的手上，像一只小兽一般可怜又可爱。
“父亲，我回来了。”
冷文岩回来时看到的便是冷眠月依偎在冷明德脚边的情景，当即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妹这是又赖上父亲了？看到大哥也不出来迎接了。”
他是读书人，向来端庄持重，甚少像现在这样和人开玩笑，只一句话便让冷眠月红了脸。
“还说呢，都等你好久了，快净了手去吃饭吧。”
说着，冷眠月嘟起嘴，佯装生气一般扭头走开了，那模样竟和普通人家的姑娘没有什么分别。
见到这样娇俏的冷眠月，冷明德和冷文岩都忍不住会心一笑。
自打家里出了事，他们就再也没有在冷眠月的脸上见过这样鲜活生动的表情了，如今能再得见，心中又是开心又是感慨。
“说起来，今日我进京，倒听说了一件大事。”
冷文岩在饭桌前坐下，看着面前摆放着的简单的饭菜，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隐没了下去，重新归于严肃。
“听人说，尚书府一夜之间被灭了族，府里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全部被处死，就连尚书苏正和他夫人也没有逃过，个个死状都极其惨烈。”
话音一落，冷眠月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急不可耐地追问道：“有没有说是谁做的？”
她的心中有一个猜测，但仅仅也只是一个猜测。
“城中百姓对此讳莫如深，都不肯透露出一点信息，就连朝廷那边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动静。”
冷文岩轻轻摇摇头，端起桌子上的茶水一饮而尽，脸色忽然缓和了一些。
“也可能只是苏正的仇人做的也说不定，毕竟他做了那么多丧尽天良的事情。当初就是因为他，我们家才会遇上这种事，如今真真是大快人心！”
他们冷家世代忠良，为了朝廷可以抛头颅洒热血，却因为苏正这个人沦落到了今天这般地步。现在好了，苍天有眼，终究还是让恶人受到了处罚。
“算了，他们怎么样已经同我们没有关系了，就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生活下去，也挺好的。”
冷明德淡然道，面色之间异常平静，就好像完全不在乎苏正曾经做过的那些恶心事一样。
说到底，他们如今也不过是普通百姓罢了，顾好自己都不容易，更不要提卷入那些波云诡谲之中了。
同冷文岩的愤慨和冷明德的淡定相比，冷眠月的表情则有些负责。
她拿起碗筷，停顿了一会儿，又把碗筷放了回去。
“大哥，爹爹，你们先吃，我忽然想起来厨房的灶火没有灭，一会儿就回来。”
她勉强笑了笑，不等冷明德和冷文岩说些什么便起身离开了饭桌，独自一个人去了后厨。
“月儿这是怎么了？看上去闷闷不乐的。”
冷文岩不解地看着冷眠月离去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也不清楚是不是自己说了什么不对地话。
“罢了，你就让她去吧。”
冷明德并没有说太多，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月儿成大姑娘了，有些心事不是能同他们一一细说的了。
另外一边，冷眠月近乎是小跑着冲进了厨房。
她无力地靠在门板上，只觉得一颗心跳的飞快，怎么样也止不住。
不知道为什么，从大哥说起那件事之后，她就莫名地感觉这件事出自厉君御的手笔。
尚书再怎么说也是三品大官，更别提他真正的效忠对象还是皇帝，出了这么大的事，皇帝那边居然没有任何声息，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
除非，这件事是厉君御亲自动手。
也就只有这一个可能，才会让万民畏惧，甚至不敢说出这件事背后的细节。
冷眠月越想越心惊，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厉君御那张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的脸。
那张脸几乎每晚都会出现在她的睡梦中，久久萦绕不去。她越是想要忘记，记忆就越刻骨铭心。
在冷眠月的印象里，厉君御和尚书苏正之间并没有什么直接的矛盾冲突。再加上厉君御为人冷漠，更不会无缘无故地主动去找别人的麻烦，更不要提灭人家满门。
这里面，只有一个可能。
冷眠月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想要把在心里蠢蠢欲动的念头给压回去。
他明明，明明不是把她赶走了吗？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过去那些被冷眠月刻意忽略掉的情节在此刻蜂拥入冷眠月的脑海中，让她回忆起了更多的细节。
身为权势炙手可热的亲王，在冷家遭遇大难时对她施以援手；为了帮助她父亲翻案，不惜同皇帝起冲突；为了保住她厉王妃的位置，同自己的亲生母妃决裂，甚至把她送进了大牢。在她失忆后，对她百般温柔，恨不得事无巨细一一过问，从不让她独自一个人待太久……
再到最后，他看着自己时，那样痛心而又失望的眼神。
所有这一切统统涌入冷眠月的脑海，让她不堪承受，顺着房门慢慢滑坐了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