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照在两人相视的脸上。
赫晞突然笑了，光影斑驳，如千树万树繁花盛开。
简立言的心没来由地漏了半拍。
赫晞维持着这颠倒众生的笑容，伸出漂亮修长的左手大拇指抚摸上简立言的红唇，在她期待的眼神里，轻轻一按，大拇指上瞬间印上了大红色的口红。
他拿起毛笔，蘸了蘸水，扫了扫左手大拇指，在简立言震惊的目光中，往画架上的水彩画点了点。
简立言的脸竟然有点发烫。
他是单纯小奶狗还是深沉老狐狸？
他到底是不会还是太会了？
“还是简工有想法，这样一看，画面确实更亮眼了。”
“我倒觉得没有赫工亮眼。”
“是吗？那就再添点颜色好了。”赫晞竟又准备伸手来按简立言的唇，简立言及时拉住了他的手，摊开掌心，放在自己手上把玩。
“赫工到底什么意思呀？”
简立言从来没遇到过赫晞这样的对手，应该说，她就没遇到过对手。以前的哪一个，不是她勾勾手，对方就屁颠屁颠跑过来。
赫晞让她捉摸不透，索性单刀直入。
“时候不早了，简工早点休息。”
赫晞作势欲走，简立言拉着他的手左右摇摇，不说话也不放开。
赫晞笑了笑，伸出右手摸摸简立言的脸，语气亲昵又自然：“乖，还有三天就汇报了。”
没有同龄人和她这样说过话，何况还是一个比自己小三岁的人，简立言的脸腾地红了。
她主动放开赫晞的手，拿起水杯，又打算灌一杯，赫晞却抢先一步拿走了：“大晚上的，少喝冰水。”
简立言喝了一口刚刚赫晞倒的温水，看着赫晞离去的背影，没来由地感到困惑：第一次主动勾引，对方竟然不就范，而我好像也没有很生气？
也许每一个设计师都有拖延症。越临近汇报日期，越觉得图纸这有问题，那有瑕疵。
最后三天，连不愿意和简立言、苏半夏呼吸同一片空气的高永，都留在了自己的院子里，和助理加班加点做最后的修改。
苏半夏也没有自己的节奏了，也和简立言一样，请酒店工作人员送餐。
简立言的进度本来就比他们两个人慢，现在更是和周圆圆每天画图时间超过十五个小时。
“小周，颜色再浅一点。”
“啊，这样一调，高大上了好多！简工太厉害了！”
周圆圆自从陪简立言画完了总平面图，“简工太厉害了”就成了她的口头禅。
对于一个工作后，不停在赶进度，不停在素材库里面找东西来拼凑的“设计师”，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设计。
为此，周圆圆极其用心，觉得既然没有视频和效果图，就在现有的东西上玩出花来。她受流水线设计影响太深，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
“我们的设计说明，再润色一下可以吗？比如写首诗。我有个朋友是锦城大学中文系毕业的，我可以请他帮忙。”
“……不用，我已经很清晰地表达了设计想法。我们是设计师，不是诗人。”
黎静静来的时候，恰好听到这一句。
最后三天，她也住进了“山水清音”。
她是个过于友善的甲方，这几天，每天都会让人给三个设计师送一次下午茶，只是谁也没想到简立言这边，她今天竟然亲自送。
“我是不是打扰简工工作了？”
“……没有，黎总请坐。”
简立言工作的时候其实不喜欢被人打扰，但是黎静静这样的甲方，可以例外。
周圆圆赶紧收拾了沙发一个角落请黎静静坐。
黎静静姿态优雅地坐下去，看着满屋乱七八糟的图纸、模型，温柔地笑了笑：“先申明，我可不是来催进度的。一眨眼，二十天过去了，都没和简工单独聊聊天，所以今天趁这个机会，来坐会儿。”
黎静静穿着浅粉色的连衣裙，剪裁很好，一看就是大牌。她化着精致的淡妆、戴着简洁的珍珠饰品，端庄又大气。
反观简立言，一身松松垮垮的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眼底发乌、素面朝天，真是完美诠释了甲乙双方的状态。
简立言随手扒拉开沙发上的一堆硫酸纸坐下：“抱歉，房间太乱了，我没让阿姨打扫。”
“我懂我懂，集团设计部的人一旦要交图的时候，我都不敢去，就怕不小心碰到了他们的图纸。”黎静静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语带关心，“简工这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吧，我那儿有个眼膜，消黑眼圈很好。”她说着就转向周圆圆，“小周一会儿去拿一盒过来。”
“不用不用，黎总好意我心领了。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简工何必这么客气！我最佩服简工这样的事业女性了。我们女性在职场，本来就比男性更艰难，所以当时要请设计师的时候，我就要求一定要有一位女设计师。我觉得我们女性并不比男性差。”
简立言有点动容。
这些年，虽然因为自己的才华和努力，她没有在职场受过男女方面的歧视，但公司员工男多女少的比例，她一直看在眼里。
“当时他们给我看作品的时候，我看到简工的‘在野花园’，当场就决定一定要请到你。”
“在野花园”比起简立言获奖的作品，知名度并不高，但却是她个人非常满意的一个作品。
黎静静竟然连这个项目都知道，简立言瞬间有一种遇到知音的感觉：“我也很喜欢‘在野花园’，这是受皮特先生启发，不必刻意逃避花的凋零、树的枯萎，最本真的自然变化就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我是外行，看不出这么多，我就是看到这个花园冬天的景象，觉得它像莫奈的《干草堆》一样，色彩细腻，光影动人。”
“黎总，你是内行！”简立言激动地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周圆圆在旁边适时补充：“我们黎总是巴黎美院毕业的高材生，自小学画。”
“原来如此！难怪黎总这么有气质。”
黎静静微笑着摆摆手：“结果大学一毕业，回国就成了人见人恨的甲方。”
“哈哈哈……”
两个几乎同岁的女人聊得很是开心，黎静静很有分寸，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起身告辞。
她站起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客厅角落的一幅画，惊叹一声：“简工这幅水彩画得真好！尤其这几处大红色，真是点睛之笔，我很少见到水彩用饱和度这么高的红。”
是赫晞画的那幅水彩。
一想到这抹红来自哪里，简立言笑得灿烂极了：“是赫工画的。”
“……赫晞画的？”黎静静嘴角的弧度小了一点，她走近一看，“确实是他的风格，和我办公室那幅画的笔触，一模一样。”
唔，原来不是单独给我画的？
……关我什么事！
简立言赶紧甩甩头，觉得自己魔怔了，竟然在乎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房间里浑然不知被两个女人议论的赫晞，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此时还不到晚饭的饭点，不过青山这边阳光少，房间里还是有一点阴暗，赫晞已经把所有灯都打开了。
他这几天闲来无事，应该说他这阵子就没有过什么事，于是百无聊赖坐在单人沙发上拼茶几上的白色模型。
这应该是建筑圈没人会拒绝的礼物——乐高21050，自由创作的建筑组件，乐高自己的“建筑工作室”。
小组件的边缘已经有点发黄，显然是用过多时的旧物。
黎静静从简立言小院里出来，顺路来看他时，他已经拼好了地基。
“怎么又拿出来拼了？”黎静静聘聘婷婷地走进来，浅粉色纱裙衬得她肤色不再那么苍白，多了些活泼的气息。
“黎总好。”赫晞瞬间站起来，规规矩矩给黎静静行礼。
“又和我见外。我刚刚从简工那边过来，真是好了不起一个设计师。虽然只看到了她的模型，但我想明天一定会赢得满堂彩。”
“……黎总去简工那儿了？她应该挺忙的吧。”
“嗯。我听说自从高工在餐厅那一闹，你就没怎么去简工那儿了？这个高工也真是的，思想太迂腐了，无端败坏简工的名声。”
“清者自清，简工是什么样的人，大家有目共睹。上一周去的多是因为简工在推敲方案，她需要问一些建筑问题。这一周她方案定下来了，也就不需要我了。”
“我猜到了。”黎静静下意识要去摸赫晞的模型，赫晞急忙“哎”了一声，她讪讪收回手，“对不起，忘了你不许别人碰你宝贝了。”
“……没事。黎总找我有什么事吗？”
“当然有事了！你忘了明天是什么日子了？”
“不是汇报的日子吗？”
“明天是你生日啊！”
赫晞愣了愣神，半晌才不自在地笑了笑：“黎总竟然记得。”
“怎么会忘呢！前年去年你都在英国，我也走不开，都没陪你过生日。这次可要好好庆祝庆祝。”
“不用了，黎总。明天属于三个景观设计师，无论结果怎么样，黎总肯定要和他们一起庆祝的。我这点小事，太微不足道了。”
“肯定要请他们吃饭的，我的意思是，晚饭后，我们单独聚一聚？”
“真不用，黎总，明天肯定会弄得很晚。”
“好了好了，都依你。”黎静静叹了口气，“说起来，我在简工那儿看到了你的水彩画，水平比之前精进了不少，用色尤其大胆。什么时候给我也画一幅？”
赫晞看了眼自己左手大拇指，抿了抿唇：“不是给黎总画过吗？”
“那幅是你们公司提交的‘山水清音’一期的建筑手绘效果图。”
“我给简工的也是她作品的效果图，其他的，我也不会画。很抱歉，黎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