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亮透,林夏就醒了。她蜷在客厅那张老旧的行军床上,身上盖着舅舅翻找出来的薄被,被角浸着洗衣粉混合樟脑丸淡淡的味道。窗户半掩着,昨夜狂风卷来的一只塑料袋,还挂在对面楼下的晾衣绳上,风一吹,便一鼓一鼓地来回晃荡。昨天摔门离家的那股火气,折腾了整整一夜,早已经消散殆尽,只剩下胸口沉甸甸的闷堵。
舅舅的卧室房门紧闭,屋子里静悄悄的,听不见半点声响。餐桌上那碗刚泡好的面已经吃干净,两根筷子安安静静并排搭在碗沿。林夏不敢弄出动静,轻手轻脚爬起身。把轮滑鞋拎过来,将两根鞋带系在一处,往肩膀上一搭,悄悄下了楼。这一片老巷子,她还是头一回走。青石板路面坑坑洼洼,夜里落过一阵小雨,地面还泛着潮气。空气混杂着早点摊飘来的烟火气,再加上远处江面上吹过来的凉风,扑面而来。她靠着斑驳的砖墙蹲下,低头系轮滑鞋的鞋带。这副鞋带有一处断裂过,后来打了结接上,是老毛病了,她习惯性多绕两圈,把结勒紧。撑着墙面站起身,脚下轻轻一蹬,人便顺着巷子滑了出去。巷子并不宽敞,可她滑得格外顺畅。没有训练桩,没有围观的观众,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自己,还有耳边重新呼啸而起的风。她不断调整身体重心,灵巧避开墙角停放的三轮车,又躲开地上两滩积水,蓄力、起跳、落地。就在脚掌重重磕在地面的那一瞬,她抬眼,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沈明远斜靠着墙壁,手里捧着一杯热豆浆,目光安安静静落在她身上。“脚抬得不到位。” 他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起跳的时候膝盖多收一点,落地才能够稳。”林夏急忙刹车,轮滑鞋底摩擦潮湿石板,划出一道尖锐又短促的声响。“你什么时候就站在这儿了?”“你下楼的时候,我就醒了。” 沈明远走上前,把温热的豆浆递到她手里,“这个点,你妈估计也早就醒了。”林夏伸手接过来,指尖触到杯子温热的外壳,却没有立刻喝。沈明远走到墙根边上蹲下,目光落在她脚上这双轮滑鞋。沉默片刻,他伸手,直接拆开她刚刚系好的鞋带,重新飞快又扎实地捆扎妥当。“当初挑这双鞋的时候,你才刚到我腰那么高。” 他低声说道,“一转眼,鞋码都长这么大了。”林夏抿着嘴唇,什么都没有说。沈明远站起身,折返单元楼门口,拎出那双擦拭干净的旧轮滑鞋。他坐在台阶上,脱掉脚上的拖鞋,把脚塞进去,一根一根,慢悠悠系紧全部的卡扣鞋带。随即挺身站起,脚下轻轻发力一蹬。仅仅只是一下。向前滑出不到两米,一个利落压弯,再转身,稳稳地停在原地。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干脆,和他满头细碎灰尘、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背心,显得格格不入。林夏看得怔住了。“鞋子还合脚。” 沈明远低声喃喃,像是讲给自己听。
他弯腰脱下鞋子拎在手上,不再看向林夏。“舅。” 林夏开口叫住他,“昨天你跟我说,不要离家出走。那轮滑呢?”沈明远背对着她,在原地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滑或者不滑,决定权在你自己手上。” 他缓缓转过身,“但你得先回家,好好跟你妈把话说开。不是吵架,是好好沟通。”“可我要是说不过她怎么办。” 林夏垂下眼皮。“那就慢慢讲。” 沈明远的眼神很平和,“我昨晚想了一整夜。你妈妈不是盼着你失败,她只是见过太多落空,输怕了。你如果真心想要滑轮滑,就要让她看见,这不是一时赌气闹出来的念头,是你认认真真做出的选择。”林夏捧着豆浆,一口一口全部喝完。“我回家。”沈明远轻轻点了点头,手伸进口袋摸出半根香烟,捏在指尖,终究还是没有点燃。
“去吧,轮滑鞋你带走。家里要是没地方放,就先寄放在我这里。”林夏望着舅舅的背影,眼眶一阵阵发热,硬生生把快要涌上来的泪水憋了回去。“舅,谢谢你。”沈明远只是摆了摆手,转身走进楼道。等林夏走回自家小区,天色已经彻底大亮。
家门没有反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屋子里还维持着昨天争吵过后的模样,电视是关闭的,茶几上那盘西瓜还摆在原处,瓜瓤已经开始起沙。妈妈沈慧独自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杯早已放凉的白水,眼眶通红,却没有放声哭过的痕迹。父亲林建国不在家,应该已经去学校上班。“回来了。” 沈慧的声音轻飘飘的,听得出来一夜没有合眼。
林夏站在玄关,双脚钉在原地,没有往前挪动。轮滑鞋挂在肩头,一截鞋带垂落下来,晃来晃去。“你舅舅半夜给我发消息,说你待在他那边,叫我不用过度担心。” 沈慧继续说,“后半夜我醒了好几回,好几次打算过去接你,又怕我一露面,你转头就又跑掉。”
一股酸涩猛地堵在林夏喉咙,呼吸都微微发紧。“妈,我昨天不是故意……”“先坐下来。” 沈慧伸手指向桌子对面的椅子。林夏走过去落座,书包依旧背在肩上。沈慧扫了一眼那双轮滑鞋,什么也没说。安静僵持了许久,沈慧才再度开口:“你舅舅,是不是跟你讲过他过去的事?”林夏轻轻点头。“他这一辈子,就是栽在轮滑上面。” 沈慧的声音带着疲惫,“不是轮滑这个东西害了他,是他那股不肯回头的倔脾气。外婆走的那一年,他直接把轮滑鞋收起来,再也没有碰过。我眼睁睁看着他变成那样……”话到这里,她没有继续往下说,侧过脸,克制住情绪。林夏清清楚楚看见,一行眼泪顺着妈妈的眼角,慢慢滑落。“妈。” 林夏把书包摘下来,从里面抽出成绩单,平平整整摊在桌面。“成绩不好,我认。昨天摔门出走,是我的错,我跟你,还有爸道歉。”沈慧抬眼看向她。“但是轮滑,我不会放弃。” 林夏的语气很稳,没有激动,“我没有天真到想拿它谋生吃饭,这点轻重我分得清。我只是想求一些时间,让我自己试一试。学校的功课我会好好读,高考志愿我也会认真填报。轮滑,我照样要练。就算以后摔得头破血流,后果我自己承担。”沈慧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看了很长一段时间。“你爸昨天夜里说了一句话。” 沈慧缓缓说道,“他说,这孩子,骨子里跟她舅舅一模一样。”林夏愣在了座位上。“先去洗把脸,吃点早饭。” 沈慧站起身,“志愿的事情,等你爸爸下班回家,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好好商量。”林夏点点头,积攒许久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掉了下来。她回到自己的卧室,把轮滑鞋从肩上解下。既没有塞到床底藏匿,也不是随意丢在墙角。她认认真真,将鞋子摆放在书桌侧边,鞋头朝外,摆放得整整齐齐,就像舅舅摆放他那双旧鞋的样子。清晨的阳光穿过玻璃窗,柔柔铺洒在轮滑鞋的外壳上。她静静地站在原地,回想舅舅说过的那些话。她嘴角浅浅扬起一抹笑意,转身走向卫生间洗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