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两朝联姻,于眼下剑拔弩张的局势里,无疑是一件惊天大事。
本该隆重操办,因着眼前的局势,以及薛明善与薛定远一家的关系特殊,北朝只遣了两名使臣带着队伍,携着聘礼南下。
这些倒也是事出有因,但镇国长公主不由皇宫出嫁,而是回到大将军府待嫁,这件事情在朝中引起热议。
破壁残垣的大将军府,几乎是在一夜间便重新修缮妥当,焕然一新。
薛婉婷在大婚的前一日回到将军府。
马车停在朱红大门前,府里的下人早已躬身立在两侧,恭迎薛婉婷回府。
薛婉婷站在马车上,神情淡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身形纤细,着一身素白,未施粉黛,长发仅用一支白玉簪绾起,面上瞧不出一点快要成亲的喜悦之气。
她从马车上下来,就那样静静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
门前的石狮还是当年的模样,獠牙怒目。
重新挂起的大将军府牌匾,笔锋遒劲。
她往里走,身后跟了无数人。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如曾经,仿佛曾经的抄家灭族都是一场虚妄大梦。
梦醒了,将军府还是曾经那个风光无俩,忠义无双的大将军府。
薛婉婷也还是曾经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薛家嫡女。
她抚摸着回廊的柱子,这里有她顽皮时刻下的字,院子里还有她闲来无事喜欢荡的秋千。
她在这里长大,跟着薛定远练剑耍枪。
央求着薛定远给她讲边境的事情。
院里她房间窗户外的那一棵海棠,是薛定远亲手为她栽种……
三月初,海棠初绽,花苞半开,枝头缀满胭脂色的花骨朵。
薛婉婷看着海棠树,眼前突然一阵恍惚。
她记得管家的孙子每到海棠花开的时候,便最喜欢缠她,让她抱着在海棠树下荡秋千。
那么小小的乖巧孩子,一口一个姐姐的叫着她。
可海棠花每年都开,那个唤她姐姐的孩子却无法重头再来。
也不知那断头刀落下的那一刻,他该有多疼?
跪在断头台上的时候,他该有多害怕?
还有将她照顾长大的嬷嬷……
还有那一百八十余口的无辜族人……
被一场阴谋无端牵连,最终成了刀下亡魂,落了个戳骨扬灰的下场。
薛婉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开来,从四肢百骸钻至全身,就连呼吸都觉得沉重悲凉。
薛婉婷缓步走到秋千旁,缓缓坐下,双脚微一用力,轻轻荡着。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秋千慢慢停下,薛婉婷轻叹一声。
终究是回不去了……
小枝将跟随的奴仆打发了,偌大的院子只有她与薛婉婷两人。
她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打量着周围。
看着眼前的景象,她仿佛看见了曾经那个出身高门,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薛婉婷。
她突然间便很难过。
她不被生父喜欢,她很难过,以为这便是最糟糕的事情了。
如今看着薛婉婷被曾经以为深爱她的父亲利用,她觉得比自己不被喜欢还要难过。
“姐姐,不要难过,不管什么事情,我都会陪着你。”
薛婉婷看向她,笑得温和,就连眼底哀伤与悲凉也仿佛消失。
“小枝,谢谢你。没想到头来全心全意为我考虑,不加任何一点其他心事的人,只有你和母亲了。”
小子鼻头发红,眼泪快要落下。
“姐姐,你明日便要成亲了。”
其实她想问的是,薛婉婷是真的愿意吗?
薛婉婷唇边的笑淡了一些。
“对呀,我明日便要成亲了。”
说着,薛婉婷仰头朝着天空大声说道。
“你们听到了吗?我明日便要成亲了!”
她这话是说给薛家一百八十余口冤魂听的。
小枝明白,却并不觉害怕。
这个世道人心险恶,有的人比鬼可怕得多。
薛婉婷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来人是薛明善。
他在院子外面,远远的便听见了薛婉婷的话。
这让他起伏难安的心,有了片刻的安定。
有那么一刻,他真的相信薛婉婷是愿意嫁给他的。
今日他本不该前来。
大婚在即,男女双方不能相见,否则视为不吉。
可是他管不了那么许多。
从知道薛婉婷愿意嫁给他的那一刻开始,他仿佛一直在梦中。
他走近,脚步越来越缓慢,眼底带着一丝怯。
“阿姐……”
薛婉婷没有回头。
只知道:“你还认我这个阿姐?”
薛明善面上一僵,骤然失去颜色,只是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沉默片刻,又靠近两步,在薛婉婷面前蹲下,抬头灼灼仰视。
春风拂过,海棠树的花瓣飘落,落在曲婉婷素白的裙角边上。
“阿姐,相信我,我会永远护着你,陪着你……”
薛明善语气里是浓浓的偏执,说到最后嗓子发哑,几乎要发不出声。
薛婉婷缓缓垂眸,俯视着薛明善。
“陪我去个地方可好?”
“何处?”
薛定远是明确了薛婉婷不能出将军府一步,如今薛婉婷提起,薛明善不敢贸然应下。
一则是薛定远的吩咐,二则是他担心在婚前生变。
“非得要今日吗?待你我二人成婚以后,我再陪你去好不好?”
薛婉婷笑了,突兀的,带着自嘲的笑。
薛明善心头不安。
“阿姐,你别这样,不是不带你去,只是明日你我便要成婚,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处理,你也该早些歇息。”
薛婉婷一顺不顺的看着他。
“你不问问我要你去哪里?便急着拒绝我吗?”
薛明善抿唇:“所以阿姐究竟想要去哪里?”
“衣冠冢。”
“什么?”
薛明善以为自己听错了。
“衣冠冢啊,当初靖王为哄骗我的信任,特意为薛家一包八十余口冤魂建造的衣冠冢。”
这句话如同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了薛明善的脸上。
靖王人为了哄骗薛婉婷的信任,而冒着风险给薛家一百八十余口修建衣冠冢。
而薛定远大权在握,却从未过问当初的人和事一分一毫。
两厢相比,靖王是禽兽。
而薛定远,便是禽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