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发小,是我监区里的刺头
陈寂2026-05-08 18:3911,158

1.

我和三叔在监狱里相遇时,场面十分尴尬。

2023年,我成了家乡的一名监狱警察,被分配到三监区西车间担任分队长。在年底的一次巡线过程中,我走入东车间,不久就隐约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环顾四周,原来是靠近窗边的生产线上的一个人正朝我招手。我走过去,觉得这个服刑人员有些面熟,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是谁。

“陈队,我是姜伟峰。”他急忙从工位上站起来,不安地搓着双手。

“三叔?”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前的人终于和记忆中的身影渐渐重叠起来。

2007年寒假,13岁的我头一回跟着父亲回老家祭祖,烧完纸钱,父亲就带我去了姜伟峰的家。那是一处拥有宽阔院落的房屋,两侧是长长的牛棚羊圈,在大门口站定,父亲笑着指向因在户外等候多时、脸颊冻得通红的姜伟峰对我说:“叫三叔!”

其实他俩并没有血缘关系,只是从小在一个村子里长大。二人发小情谊颇深,关系好到一度超越了亲兄弟。父亲告诉过我,在1994年,我刚出生的那会儿,姜伟峰得知消息竟比自己生了儿子还开心,连夜骑摩托车赶来医院贺喜。可我对这个“三叔”完全没有印象,怯怯地躲在父亲身后,露出脑袋,小声喊了一句。

三叔一把将我拽过去,细细打量我,我也好奇地望着他,他真年轻,头发浓密,身体强壮,双眼炯炯有神,眉眼中还带着温柔的笑意。突然,笑盈盈的三叔将冰凉的手塞进了我的衣领,我刚想挣扎,他又把手拿出来,变戏法一般摊开手心,大手里是五颜六色的糖果。

十几年过去了,我的记忆早已模糊,只记得那天外面天寒地冻、寒风刺骨,我和父亲坐在三叔家烧得热乎乎的炕上,炕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饭菜。三叔紧紧地把我搂在怀中,用筷子蘸了酒往我的嘴里抹,然后哈哈大笑。吃完饭,他又披上一件军大衣,带着我和他的女儿一起去村口放烟花。我们躲得远远的,三叔点完引信跑过来,捂住了我的耳朵。后来我和父亲准备告辞,三叔叼着半截香烟,把手放在我的头顶,含糊不清地说:“我可是你三叔,下次见面可别忘了。”

接下来的两年,我回老家再也没有见到三叔,他家铁门上挂上了一把厚重的大锁。父亲看着紧闭的大门,长长地叹气,此后很少提起他。

直到2013年的夏天,我高考结束,父亲带我回老家还愿,我们才再一次见面。那天,我家的车子走到了村口的商店附近,我远远的就看到三叔站在路边。他梳着大背头,叼着烟,黑色短袖顶出一个大肚子,眼神冷冷地看向我家的车。

我想摇下车窗打招呼,却被父亲制止了。我不解地看着父亲,他面无表情,只是紧紧握住方向盘,两眼盯着前方专注地开车,但我却注意到车速变慢了。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三叔的身子动了动,微微前倾,伸出了手——我以为他是要拦下车和我们说说话,但他只是弹了弹烟灰,又将手缩了回去。双方距离逐渐拉远,直到三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后视镜中,父亲才加速离开。

我很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俩都不愿搭理对方。我不断缠问,父亲才终于道出原委:早在2006年左右,三叔就迷上了赌博,他整日出没在各村的小赌场之中,常常一玩就是一整天。他的妻女多次给我父亲打电话求助,可我父亲也劝不动他,只能由着他去。到了2008年冬天,三叔在一次赌博时被抓。他害怕极了,想到我父亲与公安系统的人相识,便托他找关系。父亲当然没有那么大的权力,但还是向朋友打听了,得知三叔犯的事儿达不到判刑入狱的标准,最多拘留十天,便放下心来。父亲认为拘留算是个教训,说不定自己的兄弟能自此改掉赌博的坏毛病。谁知三叔仍不死心,他们一家人四处求人找关系,花了很多钱,但最后仍没逃脱法律的制裁。从看守所放出来之后,三叔给我父亲打了最后一通电话,话说得十分难听。自此,两人就闹掰了。

那时我还年轻,很看重兄弟义气,我不理解父亲,觉得这么亲近的关系,他这么干是有点不近人情。明明他可以跟同事、朋友打个招呼的,虽然不能让三叔免于惩治,但至少可以让他在看守所的日子好过些,两人也不会闹成这样。父亲却认为自己没有错,也不愿过多解释。他只说三叔不知悔改,从拘留所出来之后还是赌,他已经对这个人彻底失望了。

2.

10年过去,我和三叔再次相遇,竟然是在监狱里。我回过神,目光落在他的胸卡上,那里赫然标注着他的罪名和刑期:“强奸罪、盗窃罪,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我大吃一惊,他慌张地将胸卡取下,塞进自己的上衣口袋,一张黝黑的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解释:“你要相信三叔的为人,我都五十几岁的人了,怎么可能还有这些心思?都是被人陷害才到了这个地步。”按他的说法,他是被人教唆犯罪,公安机关违法取证,他被强制定罪。在法院判决时,受害者买通了法官,又夸大事实,这才导致他被判处重刑。

那时我上班不久,对服刑人员这个群体还没有深刻的认知,再加上“旧情滤镜”,看他的神态语气不似作假,很容易就相信了这番话,甚至还颇为愤慨。这时,三叔又告诉我,算上蹲看守所的时间,他已经离开家十年了,很想念自己的家人。听说我考上了本监区的狱警,他发自内心地开心,但毕竟不在一个车间,平时见一面都难。他用乞求的眼神看着我,压低声音说道:“侄子,你能不能和你们主任说说,把我调到你们西车间?我绝对不会给你惹任何麻烦,每天能见到你就是我最大的心愿,这样我的改造压力也能小一些,干活也有动力了。”

我有些为难,我俩相识,把他调入我的分队,难免会落人口实。但他说得实在可怜,我打算硬着头皮去找主任沟通。主任是我的带教师父,我们私下关系也好。

那天我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地跟主任汇报了我和姜伟峰的关系以及他的诉求。主任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了我半天,才说把姜伟峰调入西车间没问题,但为了确保执法公正,不许我参与姜伟峰的管教、评审、考核工作,“还有就是,你们不许私下再有任何的沟通和交流,如果确实有需要,要在其他民警陪同下进行。”说完,主任停顿了一下,又好奇地问:“你对你这个‘三叔’有多少了解?”

我摇摇头,说只有小时候的几面之缘,对他这个人没什么了解,但他给我留下的印象还不错。主任听了,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那我就不多嘴了,只提醒你一下,在监狱里待了十年的,有几个是善茬?你这三叔未必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还没看过他的卷宗吧?他今天对你说的,可没几句实话。”

见我不明所以,主任直接起身,在档案柜里找出了姜伟峰的档案递给我,“有时间就看看吧。”

后来,我一页页地翻看了姜伟峰的案情描述和笔录,越看越心惊——他犯下的罪行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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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班回家,我和父亲说起了白天发生的事,满以为他会为我“照顾”了他儿时朋友而感到欣慰。没想到父亲却眉头紧皱,一直埋怨我自作主张,轻信他人——父亲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老狱警,他料定姜伟峰到了西车间一定会是个“大麻烦”,他让我第二天就去找主任,撤销对姜伟峰调动。

那时的我年轻气盛,认为父亲离开一线多年,想法都落伍了。而且话都说出去了,在主任面前出尔反尔也不好,我便把父亲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姜伟峰调入西车间后,我谨遵主任的教导,基本不和他有任何接触和交流,即便是巡线时见到他也会远远地绕开。即便如此,我还是惹上了麻烦。

2024年4月的一天,一个同事面露难色地向我诉苦:“陈哥,你得和姜伟峰谈谈了,他总是打着你的旗号乱来,万一出了什么事,都不好和领导交代。”

我这才知道,姜伟峰调入西车间的当天就和同监舍的服刑人员大肆宣扬我俩的“叔侄关系”了。后来他要求担任监舍长,其他人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一致推选他。在监狱里,监舍长是没有任何特权的,就是日常协助狱警管理宿舍的内部关系,比如负责挑选每天统一观看的电视节目、监督各个铺位的内务卫生什么的。但姜伟峰却用这个职务为自己谋私。当上监舍长后,他俨然一副牢头狱霸的姿态,不仅让舍友为他打饭接水,还经常向他们索要个人物品。

有人无法忍受,向狱警反映,但同事们在处理的时候,多少都顾忌到我的面子,顶多让姜伟峰改正道歉并退还物品。因为没受到什么实际惩罚,也没有被严厉批判,姜伟峰便愈发猖狂起来。

我怒不可遏,当即便拉着同事去找姜伟峰算账,他竟然还露出一脸无辜的模样,问我发生了什么事?等我说完,他才“恍然大悟”,解释说自己不清楚这些事不能干,并不断诚恳道歉,表示以后绝对不再犯。我没再计较,将他的舍友都叫出来,告诉他们以后不需要听从姜伟峰的话,“做好监督,只要还有类似情况发生,第一时间找我汇报。”

同事说,这之后姜伟峰收敛了很多,没再惹是生非,还主动卸任了监舍长,连工作任务也都能按时完成了。我终于松了一口气。但没想到两周后,他又给我筹备了一份“惊喜”。

3.

那天早上,我刚上班就被主任喊进了办公室,他让我复听昨日姜伟峰的家属会见录音。

姜伟峰的声音响起,除了聊些家常,他反复和自己的妻子强调:“要和老陈家把关系搞好,该送礼送礼,该拿钱拿钱。”虽然没有直说,但相熟的同事都知道,他口中的“老陈家”指的就是我家。

我当即戴好单警装备就要去找姜伟峰算账,主任却拦下了我:“你找他也没用,他的话滴水不漏,一点证据都没留下,他又没有指名道姓,也没有说具体要办什么事,你能拿他怎么样呢?让你听就是给你提个醒,万一真有一天找上你家,你要做好应对的准备。”

我只好忍下这口气,心里开始后悔把姜伟峰调入西车间。

大概是两个月后的一天早上,我下夜班回家,电梯门刚一打开,便看到家门口站着两个女人。年长的那位看起来有六十几岁了,头发半白,穿着朴素,斜倚在墙上;年轻的大概二十多岁,低头玩着手机,脚边整齐地摆放着很多礼盒。

我以为自己走错了楼层,又缩回电梯里看了一眼,才疑惑地问道:“你们找谁?”

年轻女孩儿抬起头,只冷漠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头。年长的女人倒是格外热情,她笑着迎了上来:“不认识我啦?我是你三婶,这是你妹妹小芸,小时候你们还在一起玩过,有没有印象?”看我不接话茬儿,她又尬笑:“也是,这么多年都没走动了,不认得也正常。”

碍于父亲的颜面,我让三婶和小芸把东西放在门外,随我进屋。起初三婶不同意,坚持要把礼品拿进去,我立刻堵着门,摆出一副“拿东西就不能进”的强势态度,她只能作罢。

进门后,三婶一点也不见外,坐在沙发上就对我问东问西。反观小芸,自打进了门,她还是一直低头玩手机,不插话,也不抬头。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渐渐引向了我的工作,三婶突然站了起来,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郑重其事地开口:“都是一家人,三婶也不和你兜圈子了,这次来,实际上是有点事想麻烦你。你三叔,前几年不是被抓进监狱里了嘛,你说他都快60岁的人了,还要受这么大的罪。他身体本来就不好,脾气也差,三婶就怕他在里面吃不饱穿不暖的,还被人欺负。所以,我一听说你在监狱上班,前些日子还将你三叔调入了你们西车间,就知道你这孩子重感情,赶紧厚着脸皮来找你了,想让你平日里多对他照顾照顾。”

我当时的心情就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但看着满脸期待的三婶,也不好多说些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委婉表示如今的监狱不一样了,服刑人员之间极少会发生霸凌现象,“他在里面挺好的,没有受欺负,也没什么我能‘照顾’得上的。”

三婶眉毛一挑,直接把话点明:“我听说减刑都是由你们监区决定的,比较好操作,现在有你这个便利条件,能不能帮着运作一下?”说完,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往我手里塞,“你结婚的时候三婶忙,没能赶上,现在给你补上也不迟。”

我连忙摆手拒绝,不断解释说减刑虽是由监区发起,但是呈报减刑的前提是要符合条件,由检察院法院批准后才可以,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三婶以为我是假客气,便把红包扔在了茶几上,她说自己的年纪大了,听不懂我说的那些。

“我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但眼下,我认识的人里面只有你最懂,所以才让你帮着运作运作。到时候打点关系需要什么,你直接告诉三婶,要是事成了,我不会让你白帮忙的。”似乎是怕无法说服我,还没等我表态,三婶又自顾自地说起丈夫的好话来:“你三叔本性不坏,他也是受人蒙蔽才犯了错,本来就不该被判刑这么重。更何况,当时的受害者,该赔偿的我一分钱也没少给他们,这部分责任本来也应该被免除。你帮着促成减刑,肯定没人会说什么的,而且我们还有这层关系,三婶能害你嘛?”

我苦笑了一下,心想:三婶,你何止是害我?你简直是要把我也送进监狱。

4.

姜伟峰犯下的案子,可以算是本地的一桩大案了,从抓捕到审判,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这件案子光审判就用了整整3年,连续两次他都被法院判决“死刑立即执行”,若不是因为他存在重大立功行为,最后一次审判也不会将“死刑”改为“死缓”。而这一切的缘由,还是赌博。

2011年,姜伟峰自认为“流年不利”,不仅是恶劣的天气严重影响了他的生意,还有他在赌桌上频频失利,输掉了不少钱。又一次输光了口袋中的钱后,姜伟峰愤怒地将扑克扔在桌上,表示今年都不再玩了。其他赌友不愿意放他走,有人讥讽他:“实力不行就怨运气”;有人起哄,让他找个大仙“破绽破绽”。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姜伟峰当即受了启发,第二天一早便包了个大红包去了张婆子家。张婆子是附近有名的“神婆”,村民们迁坟、动土都要找她“看事”,甚至还有外地人慕名而来。见红包厚实,张婆子笑得合不拢嘴,将姜伟峰拉进小屋,单独为他测算。一番神神道道地掐算后,张婆子煞有介事地告诉姜伟峰,他今年运气不好,主要原因是“被小鬼缠身,挡了财路”。想要化解也很简单,那就是找处女自愿与他圆房,见红冲喜,且女孩年纪越小效力越强。

当天姜伟峰就把车开到了市区的大学城,他通过社交软件约到了一个女大学生,花1500元买了对方的初夜。随后他迫不及待地奔赴赌场,果真没再输了,还小赢了一点——这让他坚信张婆子的话,从此更加频繁地奔赴市区,物色那些没有性经历又缺钱的年轻女孩。

到了2012年年中,姜伟峰觉得自己还是没能在赌桌上彻底翻盘,他回想张婆子的话,认为问题出在那些给他“冲喜”的女孩年纪还不够小上。于是,他把目光移向了村里的中学。

那时村里的青壮年几乎都去市里或者外地务工,留下的孩子由家里的老人照看。姜伟峰私下买通了乡村中学的一名女老师,让她帮忙留意女学生中哪些人的父母长期不回家、家庭条件也不好。根据年龄大小,他愿意给3000至5000元。姜伟峰也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是违法的,但仍抱有侥幸心理,他觉得这些女孩什么也不懂,即使将来懂了,也不敢跟家长说。

很快,女老师就筛选出了符合条件的小女孩。她一边利用教师身份对女孩进行哄骗和洗脑,要求她们对外保密,许诺事成之后会给1000元——剩下的钱,都进了她自己的口袋。对于才上中学的农村孩子来说,1000元无疑是一笔巨款,她们懵懵懂懂,基本没有人拒绝;另一边,女老师又联系女孩的爷爷奶奶,谎称自己要给孩子单独补课或带孩子外出参加活动。爷爷奶奶大多没有什么文化,但也知道尊师重教,见女老师对自己的孙女如此上心,还千恩万谢。

2014年,一对夫妇返乡时偶然发现自己的女儿持有来路不明的钱,还总说自己下体疼痛。他们带孩子到医院检查,医生发现年幼的女孩竟有性经历,家长追问之下,这才知道女儿被人诱奸。

家长当即报警,警方迅速行动,第一时间抓捕了姜伟峰,但那位女老师逃了。那时候乡镇道路几乎没有监控,女老师的家人面对警方问讯也拒不配合,警察在村子里连续蹲守一段时间后只得将她列为在逃人员。随后,通过资金流动反查等方式,警方找到了其他受害人。截至案发,姜伟峰和女老师已经合作强奸了至少8名幼女,另外还可能存在部分受害者超出幼女年龄限制,属于自愿、或不愿报警的情况。

2014年下半年,姜伟峰被依法审判,当庭决定执行死刑,宣判后姜伟峰不服,提起上诉。2015年法院进行二次审判,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姜伟峰又以“证据不足、量刑畸重、公安机关违反法定程序、违法取证”为由,请求高级人民法院依法再审。

为了减刑,姜伟峰检举了许多赌友,又向警方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为了掩人耳目,他和女老师从不在本村交易,而是驱车带着受害人到与村子接壤的邻省村镇去开房。据姜伟峰说,那位女老师对邻省周边地区很熟悉,她极有可能藏在邻省。

根据他提供的线索,2016年警方在邻省城郊附近对流动人口进行排查时,终于抓住了这名罪恶深重的女老师。她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并详细交代了自己的逃脱过程:当日,她看到警车进村后便感不妙,立即扔下手机,顺着山路向大山深处逃窜。为了掩盖行踪,她甚至还在河中走了很长一段水路,一路上靠着庙里的供品充饥,用了几天时间才走到邻省。之后,她就在工地和一些小饭店打零工挣钱,因为这些地方不用出示身份证。

到了2016年下半年,高级人民法院作出最终裁定:鉴于此案未造成被害人轻伤以上的人身伤害,姜伟峰在复核阶段有立功表现,最终以赌博罪、强奸罪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2017年,姜伟峰入狱服刑,2019年年末,减为无期徒刑。

那位女老师的审判结果,我不清楚,网上也查不到相关文书,但是公安的朋友告诉我,“教唆等同于同罪”,再加上此案关系未成年人,只会加重审判,她大概率要在监狱中待一辈子。

至于那个出馊主意的张婆子,自从出事后,村里人就再也没有见过她。有人说警方带走了张婆子,但由于她的行为没法定性,最后只能把她放了。大概是被吓破了胆,张婆子自此远走他乡,消失了。

5.

“我一个小小的狱警,有什么能力去插手这种恶性案件的减刑?”

三婶没再强求,她的眼睛转了转,又换了个路数:“孩子,我知道你还有顾虑,你告诉三婶谁可以办这个事?你把他介绍给三婶也是一样的。减刑走不通的话,保外就医也可以,你三叔命太苦了,你也不忍心看他老死在监狱里吧?”

我被折磨得有些头痛,音调也随之提升了:“三婶,我要是认识这种大人物,还至于窝在监区里当一个小小的分队长吗?这个事,就不是我能参与的!”

三婶看看我,又看了看在一旁漫不经心玩手机的小芸,她突然暴怒,伸手朝小芸脑袋上狠狠地打了两下:“天天就知道抱着你的破手机玩!这是帮你爹想办法呢,你到了别人家里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别人能帮你吗?对亲情这么冷漠,怪不得你现在还嫁不出去!”

小芸没有回嘴,但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三婶转过头,也泪眼婆娑地看着我:“侄儿,三婶这真没办法了,我们孤儿寡母的日子太难过了,就看在往日情面上帮帮我们,行吗?”

我手忙脚乱地给她们母女递纸巾,不断安慰着,但她们谁也不搭理我。双方僵持不下,我实在没办法,只好使出缓兵之计:“这样吧,我上班之后帮你打听打听这个事谁能办,行不?你们先回家,一有消息我就立刻告诉你。”

三婶重重地擤了擤鼻涕,终于露出了笑意:“我就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能现在就帮着问问吗?三婶等太久了,实在拖不下去了。”

我只能继续撒谎,说狱警的手机都被单位监控了,这种事没法打电话,“三天,最多三天,我一定给你答复。”说完,我心里又不免担忧,要是三天之后三婶再次上门得知我没能帮到她,那将会是什么场景。

三婶半信半疑地看了看我,终于起身了,小芸一看可以走了,第一时间就把外套穿好走到了门口——这个举动又惹得三婶不满了,她训斥了小芸几句,要她把门外的礼物都搬进来。我赶紧挡住门口,说不把东西和红包拿走,我就不帮了。这才作罢。

电梯门缓缓闭合,我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经过这样一番折腾,我没了睡意,休班的好心情也荡然无存。我第一时间就拨通了父亲的电话,抱怨三婶给我出了一道“难题”,也许一开始就不该让她们进屋。父亲笑了,说犯罪的人是姜伟峰,又不是她们母女,他们好歹朋友一场,人家大老远来一趟不让进门也不合适。

也是,父亲和姜伟峰夫妇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那时村里没有学校,他们仨就结伴去十几里外的镇上读书。姜伟峰年纪最小,性格也顽劣,但他对我父亲颇为信服。每次见到大哥,他都会从口袋中掏出自己舍不得独享的零食,有时是过年才能吃得到的几粒瓜子花生,有时是半个皱巴巴的蒸饺,有时甚至是已经碎得不成样子、需要用手指肚捻着吃的猪油渣。

父亲对姜伟峰也好,每逢家里给买了纸笔,他总要匀出一份给姜伟峰,连好不容易才攒钱买到的冰棍,第一口也是给姜伟峰吃。后来,父亲考上了市里的高中,大学毕业后定居城市。三婶考上了一所中专,但毕业后还是选择返乡,并与姜伟峰结婚。姜伟峰则是初中肄业,他顶替了村里的卖货郎的位置,靠着小聪明把日子过得有模有样。

在他俩结婚生女、父母离世这些人生重大节点上,我父亲不管有多忙,都会第一时间赶回老家去帮忙。每年回村祭祖,他也必定去姜家看看。几十年的感情,早就把双方变成了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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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六点,父亲才不慌不忙地回到家,我一见他便忍不住埋怨:“本来一个姜伟峰就够我受的了,眼下又来了个三婶,这一家子都给我绑上了。”

看我愁眉苦脸的样子,父亲不但没有安慰我,反而大笑起来。我有些恼怒,质问他有什么好笑的?父亲说:“突然想起来,当年我和你解释与姜伟峰闹掰的原因,你还和我怄气,现在事到了你头上,知道难受了吧。”

其实早在几年前,三婶就来找过我父亲,使用的路数也差不多。父亲舍不下当年的情谊,也知道发小骨子里是怎样的人,于是严词拒绝帮忙,双方再无来往。

父亲喝了一口水,开始给我传授应对方法:“与其拖延下去,你还不如拉下脸,直截了当地告诉她,这事儿你办不了。你自己的家,你不让她进,她还能硬闯吗?”

我挠了挠头,说三婶这人一看就很难缠,我真怕她天天在家门口堵我。

“所以,当初你告诉我,你把姜伟峰调入你们车间我就不赞同。”父亲说姜伟峰两口子是靠做生意起家的,是纯粹的唯利主义,事情没办成,他们肯定不会轻易松嘴。目前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将姜伟峰调回东车间,或者申请让他调离我所在的监区,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

我认真考虑了父亲的建议,决定第二天就去找主任。

6.

被调回东车间后,姜伟峰多次找到他的管教,提出要和我聊聊,但都被我拒绝了。带队列或组织活动时,他当众喊我名字,我当作没听见。除了回应他的正常诉求,多半个字我也不说。那段时间,三婶每天至少给我打十几个电话,我不接。怕她又来家里,我每次回家前还要先看看大门口的监控。

半个月后,我复听了姜伟峰最新一次的会见录音,发现他对妻女破口大骂,责怪她们“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不仅没能帮他减刑,反而让我疏远了他。也是从那天起,三婶不再打电话骚扰我了。

因为在我这里得不到任何好处,姜伟峰对我的态度也发生了转变,只要一有机会,他就在众人面前挑衅我。有时是在我讲评期间,他会突然发出怪动静打断我的话;有时是半夜,他要去医院做检查,可他的身体什么问题都没有。我想到三婶和小芸不容易,对他再三忍让。

直到2025年6月的教育日,姜伟峰终于引爆了我积压已久的怨气和怒火,我们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发生冲突。这天,服刑人员整齐地坐在大厅内,目光聚焦在电视屏幕上播放的教育频道。我看了看墙上的时钟,今日上午的课程即将步入尾声,便起身关闭了电视,打算利用剩余这几分钟空闲时间,询问一下他们近期是否存在需要我解答或者反映的问题和事项。我耐心地等候了5分钟,服刑人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始终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发言。我合上笔记本,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正要宣布解散的时候,姜伟峰却突然站了起来,抛出了一句话:“报告,我要申请保外就医。”

保外就医的条件比较苛刻,姜伟峰绝对不符合,所以我头都没抬便拒绝了。他不肯罢休,反问起了他减刑的事。我说他违反监规扣了不少分,同样也不符合相关要求。没想到,他却来了火气,当众指责我处处针对他——这样口无遮拦,无非是想让我当众出丑。

“安静!”我重重地将笔记本摔在桌面上,抬头看向了姜伟峰。他站在人群中,下巴高高抬起,满脸不忿,同样也死死地盯着我。

“你本来就不符合条件,又谈何针对?”我面无表情地看向大家,“辱骂他人、教育考试不合格、劳动任务没完成,还有你干的那些破事,要不要我搬出来一五一十地讲给大伙听听?”

姜伟峰或许也怕在众人面前出丑,悻悻地坐下了,嘴里还嘟囔着:“神气什么?白眼狼一个,一点也不念旧情。”

“姜伟峰,我最后再和你强调一遍,这里是监狱,只有狱警和服刑人员,我们之间的情分,甚至是你和家人的情分,早就让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糟蹋得一干二净。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对得起家人的奔波和操劳吗?对得起被你影响一辈子的受害者和她们的家人吗?你还好意思提出这些无理要求吗?”

姜伟峰的面色很难看,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本以为经过这次冲突,他多少会收敛一些,没想到才不过半个月,姜伟峰又一次违反了监规。一天收工后,有“新投”向我反映,姜伟峰要求他们能订货的时候,必须匀出一份给他,不然就让我收拾他们,而且以后都不用想减刑的事了。

我怒不可遏,对姜伟峰的厌烦突然到了极点,也终于意识到:一个入狱快十年的人,悔改表现只有为了减刑写的短短几页自书材料,我怎么能对他有任何的期待呢?

我萌生了把姜伟峰调离监区的想法,但是在此之前,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按一般情况,他的行为应该是扣分处理,但是他对减刑一事根本不在乎,扣分也习以为常。于是,我便主动提出要对他进行禁闭处理,结束后再调入其他监区,大家一致通过。

一个月后,姜伟峰被调离到一监区,之后仍打着我的旗号跟别人扯皮。一监区的同事问我应该怎么处理,我让他们正常处理。之前,其他服刑人员看姜伟峰如此高调还有些畏惧他,后来见狱警处理起他毫不犹豫,自然而然就对他没了惧意。甚至因为之前姜伟峰的行为得罪了不少人,导致后来几乎所有人都排挤他,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稍有违规,就会被人抢着告状。

日子不好过了,姜伟峰开始放低姿态,经常央求自己的管教转告我,他已经知道错了,想见我一面。监区的同事对这一要求都不理不睬,他彻底死心,终于规矩了起来。

7.

2026年元旦,家里的门铃突然响起,我以为是妻子买菜回来了,可打开门才发现来人竟然是三婶和小芸。我下意识地想关门,却被三婶死死地顶住,她说:“侄子,这次不是来找你帮忙的,进屋说几句话我们就走,行吗?”

看她满脸苦涩,身上的衣服陈旧,我心里莫名有些发酸。在我朦胧的印象里,三婶是个干净利索的女人,可如今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五十几岁的人看起来竟像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太。

我实在不忍心,还是把她们母女迎进了屋。

我已经做好了被指责的心理准备,没想到,三婶坐下后只是深深地叹口气,然后就讲起了这些年的经历:自从姜伟峰出事后,家里的钱几乎全用来找关系、买礼品以及赔偿受害者,只为取得谅解。原本还算殷实的家底荡然无存,就连早些年在市里给小芸买的婚房也低价卖了。

等待判决的那几年,她们母女几乎没有了自己的时间,整日都在外奔走求人,自己的尊严、脸面都不要了。可即便如此,她们也没等来姜伟峰的一句感谢和道歉,反而每次会见,他都会隔着厚厚的玻璃对她们大发雷霆,丝毫不在意他人投来的异样眼光。

小芸曾有一段长达5年的恋情,双方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男方父母得知她的父亲是一名强奸犯,便硬生生地拆散了他们。这件事让小芸备受打击,她变得沉默寡言,走到哪里都是坐在角落里玩手机……

听到这儿,我犹豫了半晌,终于开口:“三婶,这话我说出来可能不合适,但是我实在想知道,三叔他现在是无期,即便享受了所有的减刑,出来也得八十几岁了。更何况,他现在的状态根本就没想着出来,你们还这么折腾是图什么?”

三婶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们是一家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不管他,谁管他。”

我没办法评判三婶的行为,姜伟峰强奸幼女是罪大恶极,但她从未想过要放弃他。我佩服她对丈夫不离不弃,也无法理解她的糊涂、是非不分和疯癫。不管是多重的感情,到如今她也算是做到仁至义尽了,总不能把一辈子都浪费在这个男人身上,还要把女儿也一同拽入深渊——这太自私了。

我看向一旁的小芸,或许她早就无法忍受这种被父母“绑架”的生活了,但沉重的孝道压着她,所以才一直用沉默来对抗。我感叹道:“小芸妹妹还不到三十岁吧?她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拥有自己的生活呢?”

话音刚落,三婶愣了愣,看向了女儿,小芸则像没有听见一样,但我看到她的一只手局促地抓紧了衣角。三婶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便拽着小芸起身。

我将她们送到小区门口,三婶突然转过身看着我说:“侄子,你和三婶说实话,你真的帮不上我们吗?”

我摇了摇头,没再解释。

三婶也没再像往常一样继续死缠烂打,而是对我挥了挥手说:“回去吧,侄子,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希望你别怪三叔三婶。以后……我们不会再来烦你了。”

看着母女俩颓然离去的背影,我心里不是滋味。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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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发小,是我监区里的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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