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里,周梦凯仔细询问着儿子的近况:“盛东,在学校怎么样?生活上有没有困难?和老师同学相处得如何?英语水平提高了吗?”一连串的问题,显得他有些婆妈,却透露出深沉的父爱。
“还行吧老爸,您知道我这人还算自律。”周盛东轻松地回答,“生活上没困难——这半年我没向您和妈妈要过生活费,靠业余兼职攒的钱够用。和老师同学相处都遵照您意思:坦诚相待,但同时也留个心眼儿,就是您常说的‘圆滑’。我知道这词儿有点贬义,但用在现实生活里,百利无一害。英语水平嘛,”他自信地笑了笑,“提高不少!正和几个英国同学一起帮老师做‘提高地热能开发与利用效率’的专题研究。期间英国同学在英语学习上帮了我很大忙,现在口语语法都挺溜了。老师说这段时间研究下来,最大的受益者不是团队,而是我,哈哈!”
“你小子!比你爸我强!”周梦凯欣慰地笑了,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妈,”周盛东转向母亲,带着一丝玩笑的口吻,“我爸好像又瘦了点。您在家多给他做点好吃的,可不能‘虐待’咱家顶梁柱啊。”
“你爸只是不如以前胖了。”刘星笑道,“他不虐待我就算好了!虐待他?我可不敢!就算虐待,他也得担着!哈哈。”
“爸,”周盛东收敛笑容,目光变得认真起来,“您那个项目,研究得怎么样了?就是那个……‘亦世界’?”
周梦凯下意识地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已经在脑袋里了,昨天刚植入。梦境实验刚开始。今天是第二天。连续性要等明晚才能知道。吴鑫说没问题,应该没问题。”他对吴鑫的技术充满信心。
“那么,第一天的梦境如何?能……跟我透露点具体内容吗?”周盛东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可以!让我想想。”周梦凯闭上眼,努力回忆着昨晚的梦境。大约30秒后,他睁开眼,向儿子仔细讲述了首日梦境的内容:再次经历手术、命名、预言地震、提前下班……当听到父亲在梦中“再次”被植入“2号”,并“再次”经历前一天的生活,甚至包括预言地震的细节时,周盛东陷入了沉思——他思维敏锐,善于察言观色,更擅长洞察谈话中的逻辑漏洞。
“爸爸,”周盛东抬起头,目光如炬,“您研究的这个项目,最终命名还得靠妈妈。真是‘每个成功男人背后都有一个强大的女人’啊!”他面带骄傲的微笑,随即话锋一转,“之前听您提过‘亦世界1号’,但我对‘2号’更感兴趣,它太神秘了。不过爸爸,我有个想法,技术一旦完美公布,人们对‘1号’的需求应该会大于‘2号’。”
“哦?为什么?”周梦凯饶有兴趣地问。
“人不能长生不老,有思想的个体终将逝去。”周盛东分析道,“‘1号’的出现,可能让逝者的生命以某种独特的方式得以延续,因为它可能成为人们一直想要却摸不着的‘灵魂’具象化。即使逝者的后人不想让这种‘回忆’或‘灵魂’无限延续,也可以随时追溯,作为一种珍贵的精神寄托。但‘2号’不同。”他语气变得严肃,“试想,辛苦工作一天,身心俱疲,晚上还要去折腾大脑,在另一个世界里经历更多?时间长了,精神负担会很重。过度沉浸其中,会让人无法自拔,忘了醒来后要面对的那个纷繁复杂的现实世界。这有点像……精神上的慢性透支。”
“孩子想得挺多,但也不无道理。”刘星看向丈夫,“梦凯,你觉得呢?‘旁观者清’,他或许能察觉你想不到的问题。”
“孩子说得对。”周梦凯认真地点点头,目光中带着赞许,“如果从团队外人口中说出,我们的顾虑就对了。谢谢你给我最好的忠告,儿子!”他感到一丝欣慰。
“爸爸,”周盛东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他压低了声音,“我还有个顾虑。您昨晚进入梦境后,在那个梦中,您是否停止了当时‘再次’植入的‘2号’的工作?或者说,您是否还在梦中?我们此刻的对话……是真实的吗?”他直视着父亲的眼睛,“您仔细想想,刚才讲述首日梦境时,您没提及在梦中是否停止了设备,但不代表您没做。”
周盛东的话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周梦凯内心的平静。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的脸色微微发白,但强作镇定:“这……我得好好想想。”他闭上眼睛,努力回溯梦境中的细节。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睛,眉头紧锁:“没有停止‘2号’工作,确定没有。在梦中,我似乎……默认了它会继续工作。”他顿了顿,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不行,我头有点晕……”
“梦凯,怎么了?要不要紧!”刘星见周梦凯闭着眼,额头上渗出细密的虚汗,焦急地扶住他。
“爸爸,快停下!别再想了!”周盛东猛地扶住父亲的肩膀,声音带着低吼般的急切,“人脑的运转速度有极限,突破极限会崩溃!‘2号’的工作速度也有极限!无论哪个崩溃,都会对您的大脑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快停下!”
“我努力回忆……但只能忆起昨天梦境的内容。”周梦凯吃力地说,脸色苍白,“在梦中是否进入了下一层梦境?我真不确定……只是感觉很累……别担心,我身体没事!”他试图安慰妻儿。
“看来只能等今晚‘2号’工作再确认了。”周梦凯喘了口气,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迷茫。
“刘叔!”周盛东立刻开门喊道,“请给我爸沏杯绿茶,最后用矿泉水中和一下,温度控制在50度左右!”
“好的,小周!马上来!”老刘在柜台后应声。
“爸爸,先吃点火烧补充点能量,有问题一会儿再聊!”周盛东将还冒着热气的火烧推到父亲面前,眼神中充满了担忧。
午餐在一种压抑而微妙的氛围中结束。周梦凯看着身边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妻儿,心中那个巨大的问号再次浮现:“这究竟是现实,还是一个过于真实的梦中世界?每个人的情感表达如此自然,而我,究竟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