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波赶到空总妇产科时候,蒋罡正在等待间,已经开了4指,马上就要转进产房,脸上身上的汗已经将消毒袍透得如同水里捞出来的。他过去抓着她手,看她嘴唇已经快要咬破,脸色苍白得没点血色,身边是徐竞先和其他部队医护人员,她一直忍着没出一声,这时候看见李波来了,却是忍不住低声道:“疼死我了……赶紧跟你儿子闺女……说……快点儿……”李波看得心疼无比,一边给她轻轻抚着已经大得吓人的肚子,一边低声道:“双胞胎顺产率还是挺低的,你撑不住咱们就剖了得了……”
“剖不剖是你说了算的?”耳边一声断喝,李波一抬头,面前是空总的妇产科与主任,一脸的恼火,“有这么给产妇泄气的吗?”然后又对蒋罡道,“小蒋,你可是军人。别学那些娇气女人,看见丈夫来了就撒娇。要坚强。”
“于主任,您也说了,不保证能顺,胎儿位置不算最好……”李波冲于主任道,“回头生不下来,再紧急剖,危险之外,她还得受两茬罪。”
“需要剖时候我自然会做决定。这是我专业的范畴。李大夫你再能耐,要不你给你媳妇接生?”于主任拉着脸道,说着转身走进去产房了。
李波只好在蒋罡旁边坐下,这会儿护士和住院大夫已经来了,将蒋罡过床,送进产房,李波自然地要跟进去,被里面的接产护士挡住,“家属不许进。”
“现在大部分医院都给家属陪产的选择,”李波赔笑道,“而且,现在就她一个产妇吧,而且,您看,我也是大夫……”
“大部分医院是大部分医院,我们医院是我们医院,”于主任恼火地走过来,“要不你进去,我出去?陪产,陪产,我早就说过,让男人进来有什么用,要不就是捣乱的,有男人在这,各个就都变娇气,大哭小叫;要不,男人比产妇还虚弱。开始我们也让陪产,那谁来的,看见血一下晕了栽地上鼻梁骨折给送去紧急手术!不够添乱!”
“我肯定不会晕血……”李波可怜巴巴地扒着门框,“我……”
他还待说话,于主任已经把门迎面推了过来,李波赶紧后退,没有被门拍到脸上砸了鼻梁。
“妈,这不是你朋友吗?”李波愤怒地冲徐竞先道,“你们其实有仇?”
“你没来时候好好的。”徐竞先瞥他一眼,“如果不是你,我大概可以进去。”
“你都能进去,我倒不能?”李波更愤怒了,“这什么逻辑。”
“这里是空总妇产科,逻辑就是于主任说了算。不信,你要托人把院长请来说情,她真的会走人的。”徐竞先无奈地道,“她从来都这样。还有,你犯了多重忌讳。上来就胡说八道什么剖腹,她最恨别人质疑她专业判断,第二恨产妇跟丈夫撒娇。妇产科主任们,不都这样么?”
李波出离愤怒,恨恨地道:“我要投诉。”
徐竞先翻了他一眼,“这是空总专门给内部军官的部分,条件好,但不不对外开放,不设投诉箱。不受理投诉。”
正在这会儿,李波电话响,却是王东,李波上来就说,“有事情找值班三线,不行找四线,再不行找周大夫。我在产房外边,脑子不转了,不要请示我。”
“就是问你嫂子怎么样吗?我刚碰见林大夫,说嫂子要生了。”王东乐道,“顺利不?开几指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去看哪?同志们都表示很激动很期待,双伴儿啊!”
“我在外边……”
“你为啥在外边?”
“因为……”李波把头靠在墙上,咬牙,“天下的师太都是灭绝!”
“哈?”
“我跟你说,”李波握拳,“不要为峨眉派的年轻姑娘遗憾,不管她年轻时候是郭襄,还是芷若,以后都会变成师太,都会变成灭绝!”
凌远接了y行丘行长电话之后,从周明的办公桌上爬起来,看看表,已经快6点,自己还穿着手术服,深呼吸了两口,对周明道:“你没事儿吧?送我回家换身衣服。8点跟他们吃饭,我还想再迷糊一下。这点儿车不好打。”
“成。”周明答应着,跟他一起出门,俩人朝电梯走过去的当儿,凌远手机响起来,却不是刚才的随机铃声,是另一个旋律,周明听着耳熟,正琢磨哪儿听过,一抬头看见林念初正低着头往这边走过来,手里正拿着手机。凌远本已经把手机接起来,这时看见她,站住,知道她是来找自己,心里欢喜,想就赖上她送自己回家,只不知道怎么,溜到嘴边的话却变成了,“呦,林大夫给救命恩人的闺女做完咨询了?他不请吃饭啊?”
周明在旁边听得差点背过气去,这口气倒过来就又有了想照他鼻子打过去的冲动,一时不大敢朝林念初看过去,却听林念初道:“我送你回家,你请吃饭不请?”
凌远尚未说话,周明已经一个箭步朝电梯窜过去,边走边连头都没回地道:“太好了,念初你送他吧。我还好多事儿,先走了。”
凌远瞧瞧林念初,“我晚上得跟丘行长他们吃应酬饭。”
“那你记着欠我顿饭。以后还吧。”她微微一笑。
凌远跟在她身边往外走,因为了刚才莫名其妙的“冲口而出”心里郁闷,而一贯的思维敏捷,在伶牙俐齿的记者面前的应对本事,一如既往地在她面前小气任性后脑子发木,心里却越发别扭,找不出任何合适的话说,好在迎面不断有同事经过,一路点头打招呼,应付过去了这份尴尬。
在林念初车里坐下,她边打火边对他道:“你放下座位睡吧。现在路上堵,开到你那儿得至少40分钟。”说着从后座拽了一件自己的风衣给他盖上。
凌远却只是微微皱眉,瞧着前面的路,林念初瞧他一眼,终于叹了口气,“别生闷气啦,你看看,又要5点多过来对付患者血管胆管硬化出血,又要接上跟众奸商谈笑风声里锱铢必较还得火眼金睛看清楚门道,说不准晚上还得赶报告,看各种法律条文……你就不能省点儿劲儿,能不跟自己过不去,就放自己一马吗?”
凌远一怔,这样被她柔声带着明显的心疼地数说,心里暖洋洋的,随后却又泛上些酸楚委屈,终于是忍不住自嘲道:“跟你有关的……我这么多年,一直情不自禁。能放,我早就放了。”
林念初这次却没如以往任何一次听见他如此说话时候那样,以玩笑处之,把车开上路了才道:“你情不自禁就情不自禁吧。对我言语刻薄又不是第一次——谁跟你计较了?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就算……从前没真明白,被你炸了一个多月留言信箱,也明白了。你又何必再为了这个‘情不自禁’跟自己找别扭。你闭眼睡会儿吧,不行也养养精神。”
她说得声音甚低,却柔和好听,凌远呆愣地瞧着她的侧脸,听她说“明白”,自己的脑子里却是瞬间空白。路上车极多,堵成一条长龙,喇叭声一片,红色刹车灯一片,林念初并不急躁,缓缓地在环路上龟爬,拐弯的功夫,偏头看车,见凌远并没睡,却是瞧着自己。
“念初,”他忽然说道,“他们都不明白。可是你……想来应该是明白。什么领导,什么……别人,你愿意怎么样,我反正就在这儿。我也不是为了对你怎么样,只是自己走不开了。就是……这样。”
林念初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过了好一阵,才低声道:“你抓紧歇会儿吧。”
“不困了。”凌远把头枕着胳膊,“待会儿要见丘行长他们,还有两个工业界的人……这次新下来的项目,要将移植的准入和规范化提到日程上,这也是我们一直认为非常迫切需要的。现在,批文下来,要把A市市最大的移植中心由咱们系统承办,而最终落实在咱们院。包括肝肾和其他器官移植。先不说软件,就从新建大楼到各种设备、系统,涉资过亿,中间会经过多少程序,经手多少人……我现在心里其实有点没谱。这次跟他们接触,一方面看看他们,一方面……我也要物色新人。如今财务的,有的脑子不够清楚,有的底线太低,从前的状况凑合过去,今后移植中心和眼科中心的项目上马,他们不行……这几个副院长,老的有的过于谨慎,没法办事,有的我不敢让他办事……”
“小波呢?”
“我不会让他碰这边的事情。他也不愿意。以前我还没有十分明确,这次飓风……”凌远摇头,“他有些坚持,我会视为不够现实,我有些妥协,他打心里不能认同。我为了办事,可以改变一些初衷,他觉得如果改变了初衷,这事情做得没有意义。念初,我说,在如今这个情况环境,如果我不允许任何违反规矩的事情存在,甚至不放任一定程度的手脚不干净,那么什么事情也没法做,不知道是我为不够坚持狡辩,还是我太悲观。但是在我,还是觉得不断往前走,把事情做了重要,小波会宁可不做了。我不想让他因为硬着头皮做些让他自己不能完全说服自己的事情,而失去热情,那样的李波也就不是李波了。他甚至想过飓风过去,他辞了所有行政职务,专心做临床科研……”
“嗯,你某天的留言说了。我还自作主张地跟小波聊了几句……”
凌远笑笑:“被他当做你其实特别心里有我的明证跑来跟我说……”
“倒真不是为了你,”林念初瞧他一眼,“只是我确实觉得,他做得那么好……多么可惜。再说,确实就那么糟糕那么黑暗吗?比如飓风,其实,我觉得温暖跟感动更多一点……”
凌远瞧着她笑了,“小波其实是个真拿得起来放得下的人。主次很清楚,自己的心意很明白。你……你是个感情用事冲动的,倒跑去想给他讲道理……”
林念初微微发窘,咳嗽一声,自嘲道:“我又……感情用事冲动了?”
“你一直是。”凌远微笑,“虽然,越来越在做事上面冷静从容了,里面没有变化,很轴。”
“有吗?”
“有。”凌远笃定地道,“你一直是从前的样子。没有变过。”
林念初扑哧笑了,“好吧,里面没变,外面可变化大了。尤其这次生了场病,掉了十多斤,老得多了。”
凌远望着她脸,她所说没错,现在的她,固然依旧美丽,然而眉梢眼角,自然已经绝不是年轻时候的神采,皮肤也不若年轻女孩子的晶莹红润。只是,对女人的容貌一贯能拿出学院派数据派来量化评价的他,却不知为什么,听她如此说,看着她确实已经不再青春年少的容颜,既没有觉得惋惜,更没有觉得难过,瞬间,眼前是十多年来,一起走过的无数画面,心中暖软异常,而眼睛酸涩。
他怔怔地瞧着她,竟又再说了一遍,“念初,我并没想一定要怎么样。不管你怎么,我只是一直在这儿。这样,对我来说,也没什么不好。”
凌远到家洗了澡换了衣服,又接到邱行长电话,才知道与邱行长的饭局地点,并非是对外营业的餐厅,而是某位如今生意遍及长江南北10个省份,身份背景极有来头的大地产商出全资筹办,只接在燕的同乡好友或关系十分近熟的生意伙伴的订单的“思杭居”。据说师傅自杭城最著名的酒楼高薪请来,菜色精致地道,被食客赞为A市城里最正宗的杭城菜。这评价是否公允无从得知,然而因为此间老板在生意场上的地位、官场上的影响,能在此宴客,倒是成了某种殊荣。
给凌远电话的是邱行长本人,做东的却是某医疗设备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程煜。凌远听邱行长说起时候有些惊讶,这家公司凌远略有印象,规模不大不小,不属于一流公司之列,与第一医院并没有过任何合作,业界也不算出名,这时居然能在思杭居请客,能请到邱行长不算,还能让邱行长出面来约自己,实在不太简单。
凌远琢磨着这人什么来头,想起既然在思杭居请客,想必是与思杭居东家有点往来,而思杭居东家,与大哥凌岳颇有交情。凌家祖籍本就在Z省甬城,祖上是甬城最大望族之一,而许家,便曾是水城名门,自思杭楼开张,凌远倒是没少光顾。而这位程董事长,凌远快速搜索公司及程煜本人,她是越东人,丈夫沈源是教育局高教司司长,级别不算太高,但算颇有实权,只是……似乎与越商并无关系。
凌远心下好奇,拨了大哥电话,说起来一会儿的饭局,问起这位程董事长身份,不是老邱老情人吧?自己心里好有个底,最近太忙,脑子发木,别要餐桌上犯傻可就尴尬了。凌岳笑了,“小远你最近真是忙昏头了,飓风时候,是再没心思关心旁的——程煜的公司在飓风之中,可是名利双收,是领导小组前不久特别提到,在对抗飓风中作出杰出贡献的商家啊。”
凌远一愣,“政府介入之前,我们医院最先动用资金购置设备器材和耗材,是走的我一贯有合作的公司,基本都是外资,后来政府介入,是直接调配,我确实没注意过哪只狐狸趁机发了国难财,捞了国难名。”
“这样……但是看来她野心不只于做低端嘛。”凌远听着点头,“估计飓风让她赚了一笔,又得了名,想往上活动了。大哥,你消息可真灵通啊。要不说无商不奸,越瞧着老实厚道的,儒雅斯文的,越奸诈啊。”
凌岳大笑,“你别糟蹋你哥了。我知道程煜底细跟为商关系不大。咱们宝贝欢欢,跟程煜的二儿子是中学同学。她家老二跟欢欢关系挺好,后来欢欢上护校,毕业工作,还有来往。那会儿你去德国了——欢欢刚工作那年,他们老二刚进医院实习,小孩子家很热心,为个外地打工患者到处求人,欢欢也是个热情的,俩孩子一个实习生一个新护士,虽然一个系统还不是一个医院,倒是一起上窜下跳,妈妈知道之后以为他俩有感情,看着这孩子也还挺喜欢,责成我把这孩子祖宗八代地查清楚,我才四处找关系,找到了思杭居东家,是个跟她老相识的,才算把‘情报’收集全。结果,这边情报还没报上去,那边老妈自己已经把沈家老二给否了,说托学生问了,这男孩子,一身热情,本事一般,容貌太好,不实惠。”
“然后呢?”
“然后,多亏人家俩孩子纯洁得很,说真的,这俩善良的小草包,纯粹革命友谊,谁对谁也没那意思,我看说不准,人家也把爹妈和欢欢查了个遍,得出同样结论,也未可知。”
凌远这八卦听得足料,谢了大哥,看时间也该出发了——因为是跟邱行长吃饭,虽不是正式谈什么项目,凌远也还是换了正装,叫了甚少动用配给院长级别的司机开车来接自己过去。看见黑色奥迪已经到了楼下,他撤了三条领带出来,走进客厅,林念初正在沙发上坐着看本半扇门大的风光画册,翻到的地方是新西兰,画册上的画面是连连绵绵的草场。她的目光似乎在这一页停了有一阵,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你想去度个假,一个人太孤单,不认路,懒怠操心行程的话……”
“你?”她抬起头,抿嘴微笑,“等你有空,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今年我一定得休个假。”凌远苦笑道,“不换个彻底不用想这些事的地方,我是不行了。”
林念初伸手轻触他鬓边,他今年也不过35岁,而今,鬓边竟有零星白发——这是这次飓风的痕迹。
那一段时间里,他每天都会给她留言,说所有的麻烦担心与恐惧。有一天他留言极短,那一天第一医院有三名医护人员确诊飓风,另有一天,他反反复复地重复一样的话,关于治疗飓风患者的激素剂量,不同专家意见不一,到底该怎么定夺,他反反复复地说,念初,我怕,我怕有一天我要听宣布我任何一个属下的死亡,我也怕有一天我看见他们,我的优秀的属下,尽职的医生,他们因为后遗症离开这里,肢体缺残。念初,我怕。
她病着的时候,他每天都听李波跟他细讲她的病情,再会与内科的同事讨论了,问一些问题和反馈,却从不对她讲这些,只是对她说,等飓风过去了,一起休个假吧,念初,你跟我一起出去最实惠最安全,看,我这么多年,这么大的贼心,却没有贼胆,念初,你带上我出去玩儿吧。你要去南极,我就跟你去南极,你要去赤道,我就跟你去赤道。总之,你别丢下我就好。
依旧还是耍无赖的玩笑语气,在当时,恐惧之中,却让她听得有了某种温暖的踏实。
“我是没办法对廖老师说对不起了。我也不求她不怪我。但是总算,我不用跟更多的人说对不起。念初,我问心无愧,即使对廖老师,但是我心里很难过,真的很难过,放不下,我想我承受不了更多的了。这一段,我经常想,我是不是根本不该回来。上天保佑,”他脱力地把脸埋在膝盖上,“这次是……这次起码第一医院是没有不能接受的损伤。”
……
“那就……休个假吧。哪儿都可以。我带你去。”她的手从他鬓发滑到他的脸颊,他冲她微笑,“据说有几根白头发更有气质,对吧?”
她但笑不语,看见他手里的领带,瞧了瞧他衬衫的颜色,从中抽出一条,很熟练地给他打了,脸与他的脸距离不过一两寸,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
他忽然抓着她肩膀,盯着她眼睛道:“念初,你别太迷惑我,说不定我贼心再大,就会有贼胆的。”
林念初垂下眼皮,“你不敢。我也不敢。”
凌远身子僵了一下,随即笑笑,“也是。你说了,好不容易才从火海里爬出来,消停了几年,怎么能再上刀山呢?”
他说罢,站起身来,微笑冲她道:“我走了。你待会帮我带他们俩去散散步。然后给根牛骨再走。”
林念初轻轻地嗯了一声,看着他推开门出去,门关上的那一瞬间,突然想扬手叫他,却并没来得及。她在他沙发上呆坐了好一阵,直到天全黑透了,狼大和狼二很期待地蹲在她跟前,却并不闹,只是乖乖地,渴望地,抬着头瞧着她,只是等着。
这样的眼睛让她心里突然一颤,她伸臂把他们两个的头紧紧搂在胸前,眼泪流下来,怎么也止不住,“我真的很害怕。”
她低声地说:“我那时候还年轻。不懂事。15年过来,惨淡而不至于丑陋。可是……”
她轻轻地抚摸着两条德牧的头,“我真的满想……有这个贼胆的。我一直没有。那天,他说想听我唱歌弹琴,我不想,他生气了,说,何苦,知道你唱那首童年,想起来的都是当年没心没肺的周明,那时候的快乐时光。其实,不是的 ,我会想起来那时候的快乐时光,但是最多的是他。回忆里有周明的部分不再快乐,没有任何快乐的地方,9年的鸡毛纷飞,真的没有任何可称美好的回忆了。其实,我只有后悔。周明是那么好的人,比我曾经以为自己爱上的更好,但是,所有与他的共处,即使曾经美好的,都被后来的不好,而变成了后悔。我也不知道是该后悔自己做错选择,还是后悔自己……不会生活。”
“小远是我生命里仅剩的最美好的部分。维护了我最后的骄傲和自信。最后的柔软和任性,我怎么敢……再拿来毁呢?”她低声地喃喃地说,眼泪不停地淌下来,用袖子擦干了,终于,站起来去洗了脸,带了两只德牧去散步,走了很久,不想回去,便在道边花坛上坐着,看他们互相追逐。
直到很晚了,将两条德牧带回去,她开门时候若有所待,然而他却还是没有回来,她轻轻叹了口气。这时候手机响,却是李波的短信,“母子平安。男娃5磅,女娃6磅。闺女大眼睛长睫毛,一生出来就睁眼了,漂亮得超过了她娘。”
林念初微笑,过一会儿,却又收到李波短信,“林大夫,升级的感觉美好得难以形容。真的,太美好了。不尝试一次,过于遗憾。”
林念初怔怔地瞧着,包括李波发过来的,襁褓中的一对儿女在蒋罡的枕边的照片,蒋罡苍白的脸水洗过一般,然而望着那一对婴儿的眼睛,却仿佛世间万物,除了这一对软乎乎的孩子,都已经不复存在。
林念初呆立良久,给狼大狼二拿了骨头,丢给他们,看着他们吃完了,已经11点多,他还是没有回来。她觉得应经没有任何不离开的理由,拉开门,狼二却突然轻轻叼住她的裙脚,满眼睛的渴望,她一回头,却又赶紧缩回去,端正地蹲好,垂头丧气,想是自认破了规矩,觉得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误。
林念初呆呆地,抱着膝盖坐在了门口,头靠着门,下意识地望着墙上缓慢走着的钟表,分针一格一格地走动,她茫然瞧着,心里有些焦躁,却一动都不想动。不知什么时候,便就坐在这里迷糊过去,仿佛看见16岁的凌远站在她身后,怯生生地说:“我以为,你是我表姐。”
而后,他得意地笑,“你也该叫我师兄呀,姐姐。”
恶作剧的少年天才大学生,对她紧追不放的调皮孩子,然而却从来没有让她真正地……讨厌起来的张扬少年。
大概因为,他总有本事,能看到她心里去吧。即使是……开她玩笑。
那个有趣的孩子。
“念初,我要走了。”凌远对她说,“我真的要走了。我……太累。”他很温柔地对她说,然后转身,没有回头地离开,她想喊,喊不出来,终于是惊跳起来,眼泪已经流了满脸,看表,已经快1点,他居然还没回来。
因为了刚才的梦境,她的心跳得难受,却还只是徒劳地望着表,不知道该怎么办。
当表针指到2点的时候,她打他的手机,打了几遍没有接听,她抓着钥匙冲出去,心里有着各种各样可怕的想法,没有来由,却吓得她发抖。她想起来李波说他最近状态很不好,她想起来他说真的撑不下去了,她想起来他说,他会一直在,但是又想起来他在刚才,对她说,我要走了。
她不大分得清梦境和现实,只是钻进自己车子,就开到了医院。下了车,朝外科楼跑过去,几乎在楼前绊了自己一跤,踉跄了几步,继续往里跑,一边跑一边打他的电话,还是没人接听。她不知道这么晚他会在哪里,她在心里祈祷,是因为这样的饭局,会例行的有陪酒的小姐,他也许醉在某个年轻的姑娘怀抱里。这样的设想,在此时对她都是一种安慰,远远比另外其他可怕的想法,比那一句“我真的走了’要美好一万倍。
她一路一边执著地打他手机,一边已经到了他办公室门口,门锁着,她捶着门,手都在发抖,她吸了口气继续拼足最后力气跑到手术室门口,而门口的护士却说,只有胸外科有一台手术,妇产科有一台手术。凌远从来没有来过。普外今夜就没有人在里面。
她已经顾不上护士探究的目光,只是无力地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继续拨他的电话,在他办公室的门口时候,靠在墙上,不知道这后半夜,怎么过去,而……如果明天,再找不到他呢?
她仰靠在门上,愣怔地站着,直到普外的侯宁走过来,惊讶地问,“林大夫,您?”
她茫然地看着他,“我找凌远。他不在。”而后,继续执著地拨他手机。
“他在病房,”侯宁答道,“回来看今天移植的患者。移植后的患者,即使不出状况,他们也习惯要回来照看一眼。李波今天是肯定来不了了。”
侯宁说着,已经打开了他办公室的门,这时候林念初的手机还在拨打的模式,门打开,就听见一段熟悉的旋律。
她朝音乐的方向看过去,他的手机在办公桌上,侯宁过去拉他抽屉,看着桌上他的手机,笑道:“这谁的专属铃声啊。真怀旧。凌院长还有这情怀。”
林念初下意识地握着口袋里的手机,却没有挂断,她是头一次听见她打给他的电话是什么样的铃声,居然是水木年华的一生有你。而她本科时候,曾经和他共同在文艺部,一起合作过不止一次,实在太熟悉他的声音,这一段作铃声的歌,显然是他自己唱的。
她几乎能记得所有的歌词。
因为梦到你离开
我从哭泣中醒来
看夜风吹过窗台
你能否感受我的爱
等到老去那一天
你是否还在我身边
看那些誓言谎言
随往事慢慢飘散
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
可知谁愿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
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来了又还
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
当所有一切都已看平淡
是否有一种坚持还留在心间
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
可知谁愿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
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来了又还
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
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
可知谁愿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
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来了又还
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
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
侯宁找到一叠资料,瞧了瞧她,想说什么,没有开口,拿着资料离开,带上了门,她却拿着他的手机发呆,一遍一遍听这首歌。他居然不只是用的几句作铃声,而是录了全首,她把手机贴着自己的脑门,坐下来,静静地一遍一遍地听。
直到门响,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跟前,握住了她手。
“念初。”他叫她名字。
“你别走。”她低声说,“别走。”
“别走,”她站起来,搂住他脖子,“我舍不得你。舍不得。你不要走。”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不会。”他搂紧了她说,“这个音乐,你喜欢?”
“嗯。”
“当天得知你被隔离在里面,我心里实在太难受,”他吻着她的头发,低声说,“我不知道能做什么,该做什么。我只好翻出来年轻时候玩儿的录音设备,弹琴唱歌。这首歌当年本科的时候唱过,没有感觉,而今,‘因为梦见你离开,我从哭泣中醒来’……太傻了,可是,居然是,真的。特别……不靠谱……是吧。”
“小远。”她抬起头,把他脖子搂得更紧,“你能不能答应我……”
“什么?”
“如果……如果我再蠢一次……如果我把一切都……搞得乱七八糟,如果我想逃避了,你也别走开。我宁可愚蠢,宁可狰狞,宁可一地鸡毛,也受不了再一次走开。”
“不走开。”他的嘴唇顺着她的额头滑下去,找到了她的嘴唇,“不会走开。我怎么都不会离开。怎么都不会。你赶我走,我也会赖住了你,你走到哪里,我都会跟你到哪里去。”
齿间温暖,她闭着眼迎合着他,直到惊觉脸颊上一片冰凉,她惊怔地睁开眼,却见他居然是一脸的眼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