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峰的声音消失在夜风里,许少白拖着他走远。
帐篷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只剩海风把帆布吹得哗啦啦地响,应急灯的光在布面上晃动。
厉霆寒站在原地,一只手还悬在半空中,指尖离帆布不到一寸,却始终没有落下去。
他听见帐篷里传来细微的声响。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脚下踩到行军床铁架的轻响,一声很浅很浅的吸气。
她帆布上映出一个人影轮廓,那影子站了一会儿,然后往门口的方向走过来。
厉霆寒的手指猛地蜷了回去,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像被什么烫到了一样。
几秒后。
帐篷的帘子被从里面掀开。
顾茫站在门口,应急灯的光从她背后透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圈昏黄的轮廓里。
她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干燥起皮,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站在那里的时候腰挺得笔直,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厉霆寒看见她的手按在腹部,指尖微微蜷着,似是有些难受。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烧焦的头发、熏黑的脸、翻卷的衣袖、手臂上燎起的水泡和焦黑的烫伤。
她看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滚进来。"
。
厉霆寒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低着头,侧身从她旁边挤进了帐篷里。
他站在帐篷中间,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里放,那双被火燎得通红的手微微蜷着,指尖在轻轻发抖。
顾茫放下帘子,转身走回床边坐下。
她坐得很稳,脊背贴着薄薄的靠枕,双手交叠搁在腹部,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冷不热。
"我渴了。"
厉霆寒愣了一下,然后立刻转身去翻桌子上的暖水瓶。
他的动作很快,甚至有些慌张,手碰到暖水瓶的时候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来,又立刻伸过去,拔开瓶塞倒了杯水,端着走回来。
杯子递到她面前的时候,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顾茫没接。
她看着他那只手。
被火燎得通红起泡,指背上还有焦黑的痂,血管暴突,青筋一根一根地凸着。
她定定的看了两秒,才伸手接过杯子,抿了一口,放下。
"我饿了。"
厉霆寒又转身。
帐篷外面还支着一个临时灶台,是749联盟的人给伤员搭的。
他蹲在灶台前面,生火、烧水、找米。
米是随行物资里的应急粮,他抓了一把,淘了两遍,放进锅里,加够了水,蹲在旁边看着火,用勺子慢慢搅。
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那些烧伤的痕迹、燎起的水泡和焦黑的痂。
帘子没合上。
顾茫就坐在床上看着他。
他忙得满头大汗,领口全湿透了,袖子卷到小臂上,露出底下被火燎伤的皮肤。
好一会儿,他将熬好的粥递到她面前。
抬起头看她的时候,那双眼睛是红的。
"先吃一点,不烫,温度刚刚好。"
他的声音哑得快听不清。
顾茫没接碗。
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了,语气和刚才一样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倒是不知道,你易容术这么好。"
厉霆寒的手僵住了。
"一直易容成阿北,天天在我面前晃。"顾茫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放,不急不缓,"我叫你阿北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低着头答应的时候,你看着我找了你两个月,看着我着急,看着我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你心里在想什么?"
厉霆寒捧着碗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我没有……"他开口,声音卡在喉咙里,哑得不成样子,"我不是想骗你。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顾茫打断了他,语气仍然很平,但尾音微微绷紧了,"你只是不告而别,一个人跑到这个岛上来;你只是瞒着我做所有事,把命当儿戏;你只是觉得我一个人能行,觉得我不会担心,不会着急,不会——"
她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她别开脸,下巴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忍了几秒,把那口气咽回去了,才转回来,重新看着他。
"厉霆寒,你以为我气的是你骗我?"
厉霆寒蹲在她面前,捧着那只碗,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顾茫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力道不重,甚至称得上轻,但他的手腕僵了一下,像是想缩回去,又不敢动。
她把他的手腕翻过来,手背朝上,袖子往上推了一截。
借着应急灯昏黄的光,她看见了他小臂内侧那一片密密麻麻的针孔,新旧交叠,青紫一片,有些已经结痂了,有些还泛着红肿,沿着血管的走向排成好几行,像被无数根细针反复扎过的痕迹。
顾茫的手指停在了那些针孔上面。
她低着头看着他的手臂,脸上的表情被垂下来的碎发遮住了大半,看不清楚。
但她的指尖在发抖。
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些青紫的针孔,触感粗糙,有些痂还没掉透,她碰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微微隆起的硬块。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给谢渊输了血。"她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输了多少?你抽了多少次?"
厉霆寒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我问你输了多少次。"顾茫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条缝,像冰面底下涌上来的水,开始往外渗,"你手臂上全是针孔,密密麻麻的,你他妈当自己是血库吗?谢渊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命了?你一个人跑到这个岛上来,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你问过我没有?"
她松开了他的手腕,往后靠在了床背上,胸口轻轻起伏着。
她看着他那张灰黑的、布满烟尘的脸,看着他被火烧焦的头发和翻卷的衣袖,看着他捧着那碗泡糊糊的、还在发抖的手。
她想说的话太多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怎么敢一个人扛、你知不知道我这两个月是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我看见你手臂上那些针眼的时候是什么感受——
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那些话全堵在喉咙口,像一团又烫又硬的东西,噎得她眼眶发酸。
她偏开了头,没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