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茫捧着暖水袋,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像月光下微微荡漾的水波。
“你不懂,”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藏在心里很久很久的秘密,“你知道吗,在遇到我老公之前,我从来没想到会有人对我这样好。”
阿北站在廊下,背对着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顾茫脚边。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握着碗的手指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
“我以前很蠢的。”
顾茫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暖水袋,手指在棉布上慢慢摩挲着,“蠢到以为只要我够乖、够听话、够有用,就能换来一点真心。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够好就能得到的。得不到就是得不到,再努力也没用。”
她的声音平静,像是已经不会疼了。
但阿北听着,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浮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顶,压都压不住。
“我做过很多错事。”顾茫的声音更轻了,“伤害过他,辜负过他,把他推开过。可不管我怎么对他,他都从来没有怪过我。他把所有的家产都留给我,自己一个人走了。他说,只要我开心就好。”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后来我找到他了。我告诉自己,这辈子,换我来对他好。”
“这辈子。”
阿北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涩,“你刚才说,这辈子——你们上辈子也在一起?”
顾茫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背对着她的高大身影。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一袭黑袍照得发白。
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顾茫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庆幸。
“是啊。”她说,“上辈子,这辈子,下辈子,都是他。只能是他的。”
廊下安静了很久。
阿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月光冻住的雕塑。
“所以,”他的声音有些哑,“你觉得他很好?”
“不是觉得。”顾茫的声音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是知道。他就是很好。能和他在一起,是我的福气。”
阿北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只碗。
碗已经空了,面条吃完了,汤也喝尽了,碗底只剩下几粒葱花和一圈淡淡的油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端着它,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忍什么。
“你回去睡吧。”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低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很晚了。”
顾茫“嗯”了一声,抱着暖水袋站起来。
门在他身后关上。
阿北站在廊下,手里还端着那只空碗,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麻子在清冷的月光下像是刻在皮肤上的疤。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不用再忍了。
这辈子,下辈子,都是他。
只能是他的。
他低下头,把碗轻轻放在廊下的石阶上,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着,那是她刚刚捧过的碗,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
“傻子。”他低声说。
不知道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那个明明被伤害过一次、却还是义无反顾跑来岛上找他的女人。
……
谢渊的书房里,烛火摇摇晃晃。
谢鹤唳站在书桌对面,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他在书房里已经站了很久,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大哥,你真就要把那个外来者留在岛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但语气里的焦躁藏不住,“现在外头都在说,谢家包庇外来者,图谋不轨。方家那边虽然暂时退了,可方知遇那个人你比我清楚,她不会善罢甘休的。你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驳了她的面子,她能咽下这口气?她现在不动手,是在等,等我们出错,等一个月期满,等顾茫拿不出成果,她再名正言顺地发难——到时候,连帮我们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谢渊面前,弯下腰,声音更低了些:“大哥,我知道你有你的打算,可谢家不是我一个人的谢家,也不是你一个人的谢家,是父亲的、是祖父的、是谢家几代人的心血。为了一个外来者,把整个谢家推到风口浪尖上,值得吗?”
谢渊坐在轮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他没有看弟弟,声音很淡:“二弟,你来谢家几年了?”
谢鹤唳一愣:“大哥,我是你亲弟弟,我生在谢家——”
“生在谢家,和在谢家,是两回事。”谢渊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依旧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是压了很多年、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话。
“父亲在世的时候,你把什么事都推给父亲。父亲走了,你把什么事都推给我。现在我想把事情交给你,你推给谁?”
谢鹤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遇事畏缩,不敢担责,一有风吹草动就想把锅甩出去。”
谢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木板里,“这样的人,怎么当家主?怎么撑起谢家?”
谢鹤唳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辩解,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渊收回目光,低头咳了几声,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他咳完了,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上多了一抹刺眼的红,他看了一眼,折好,收进袖中,动作很自然,像是做惯了。
谢鹤唳看到那抹血色,眼眶一下子红了。“大哥,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谢渊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平静,“你下去吧。”
谢鹤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慢慢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大哥,我不是怕担责。我是怕你出事。”
他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书房里安静下来。
谢渊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过了片刻,他睁开眼,从袖中掏出那块帕子,慢慢展开,看着上面那摊暗红色的血迹,沉默了很久。他把帕子折好,放回去。
门又被推开了。
阿北走进来,脚步很轻。
他走到书桌前,站定,看着谢渊那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沉默了一瞬。
“又该抽血了。”阿北的声音很低,“我去准备。”
他转身要走。
“阿北。”谢渊叫住他。
阿北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渊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好几下,久到窗外那棵老槐树又掉了几片叶子。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你无需如此。我这副身子,拖了这么多年,早就不行了。你抽再多的血,也不过是多撑几天。何必呢。”
阿北站在原地,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像是在忍着什么。
“这是我母亲欠你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还不了,我来还。”
谢渊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苍白、消瘦,青筋凸起,像是一把枯柴。
他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又跳了一下。
“你母亲没有欠我什么。”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从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