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霆寒的手还悬在半空。
许少白的话落在他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子砸进深水。
“是我亏欠她。”厉霆寒哑声。
一想到顾茫怀着孕，却还在无名岛上奔波，厉霆寒就心如刀绞。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禽兽。
许少白看着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兄弟啊，慢慢熬吧。
这事儿我可帮不了你。
……
登记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无名岛的人从最初的迟疑到后来的踊跃，一条长队从高台下面一直排到码头边，749联盟的队员在旁边维持秩序，发放简易的登记表格，有人帮忙填名字，有人帮忙确认家庭人数。
顾茫被无忧半扶半拽地回了帐篷，被迫躺下。
无忧板着脸，“你给我乖乖听话，好好躺着，不许动！”
顾茫好笑，没再动，手放在肚子上乖乖躺着：“好，我不动。无忧姐姐，你去忙吧。”
无忧又陪了她一会儿，才放心的走了。
顾茫老老实实睡了会儿觉，再睁眼时，只觉得口干得很。
她下意识要出去接热水，身体刚起身到一半，却看到床边的保温杯。
她怔了一下。
定定的看了会后，她拿起来，温温热热的，很暖手。
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里面加了蜂蜜和红枣，酸酸甜甜的，让她原本不太舒服的胃，瞬间舒服了很多。
她唇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
登记的工作持续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码头上的长桌前排着的队伍终于见了尾。
阿海和刘明远轮流换班，嗓子喊哑了换人顶上，登记簿写满了一本又一本。
老人、妇女、孩子，还有一些年轻力壮的男人——几乎整个无名岛的人都来了。
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抱着坛坛罐罐，有人空着两只手，站在队列里望着海平面那一条逐渐变亮的光线，眼睛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还不太敢相信的光。
谢家剩下的人，除了谢二爷坚持留下看守祖宅，其余老老少少也都登了记。
谢二爷站在码头上送他们的时候，一直笔挺的脊梁弯了一些，看着那些搀着孩子、提着包袱的家眷们一个一个上了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他始终没有让它落下来。
现在的谢家。
全部靠他一个人撑着。
兄长已经离世，那他必须要扛起责任。
兄长说过，他有能力肩负起谢家，他不能让他失望的。
登船在正午之前完成了。
三艘大船满载着人，从无名岛的码头缓缓离岸。
岸上还有少数选择了留下的人站在退潮的滩涂上挥手，船上的回应的呼喊声从甲板上飘下来，被海风吹散成零零碎碎的一片。
谢家的老宅在晨光里露出焦黑的残顶，方家的宅邸已经上了锁，那些世家的高墙大院在船尾方向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缩成了一道灰蒙蒙的线，沉进了海天交界的地方。
顾茫被安排在了主船二层最安静的一间舱房里。
无忧亲自铺了被褥，把窗户开了半扇通风，又把窗户关回去怕她吹着，折腾了好几个来回才勉强满意。
顾茫是不晕船的。
但或许是怀孕的缘故。
她总是觉得不舒服，又反胃又恶心。
无忧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一碗热汤，放在桌上："喝点东西，别饿着，肚子空着更难受。"
顾茫看了一眼那碗汤，抬头看无忧："你熬的？"
无忧表情僵了半秒，然后板起脸："我端来的，你管谁熬的。"
说完转身走了，帘子一甩，干脆利落。
顾茫看着那碗汤，低头喝了一口。
排骨汤，放了玉米和胡萝卜，熬得很透，肉都脱骨了。
很是软糯好喝。
外面走廊上，厉霆寒站在舷窗边，背靠着墙，看到无忧出来，连忙望向她。
“她喝了吗？”
无忧冷哼一声：“我是看茫茫宝贝实在难受，才帮你送的，你别以为送碗汤就能弥补了！”
无忧瞪了他一眼，还想再刺两句，但看到他站在那儿，指节泛白，嘴唇干裂，衣服上还带着火场熏过的焦痕，头发也没好好收拾，整个人像一根绷了三天没歇的弦。
她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她胃口不太好，喝了大半碗，剩下的我端出来了。"无忧的声音缓了一点，"你明天早上别熬排骨汤了，换个清淡的，她现在闻不得太油的味。"
厉霆寒立刻点头："粥，小米粥，加点红枣。"
"随你。"无忧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她刚才说，排骨汤很软糯。"
厉霆寒愣了一下。
无忧已经走远了。
他站在原地，把"很软糯"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顾茫在床上躺着。
下午，阿海和刘明远来找她。
阿海脸上还贴着纱布，刘明远手上的绷带换过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有点局促，最后还是刘明远先开口："顾小姐，我们想替大家问问，到了那边之后……"
他顿了顿，"我们住哪儿？干什么？"
从最开始的激动开心，到现在，他们又变得迷茫了。
他们这群人突然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实在害怕，自己去了之后什么也做不了。
顾茫让他们进来坐。
她靠在床头，语气很平："有人接。国家已经安排了临时安置点，到了之后先休整三天，然后给你们登记户口、做体检、安排工作。有手艺的按手艺分配，没手艺的学。"
顾茫说完那些话，看到刘明远和阿海脸上的紧张并没有完全散去，两个人的手指都不太安分地攥着衣角。她靠在床头，手搭在肚子上，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
“你们在怕什么？”她问。
刘明远沉默了一下，声音有点低：“怕……什么都做不了，我们也怕自己学不会……我们在岛上打鱼、种地、织网，外面的活我们不会干。别人都有本事，我们什么都不会。”
阿海在旁边点头，嘴抿得紧紧的。
“谁说你们什么都不会了？”顾茫笑笑：“无名岛周围的海况，你们比谁都熟。外面的天气预报、卫星图、导航设备，你们学一个月就能上手。渔政、海事、远洋运输，都缺你们这样的人。”
顾茫顿了顿，“你们在岛上织渔网织了几十年，手比机器还灵。外面的渔具厂、绳网厂，缺熟练工缺得厉害。”
“你们到了外面，不会一无是处，反而会尽最大可能的发挥你们的长处。放心吧，华国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同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