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婢女的声音响起来:“郡主安顿好了。”
容焕睁开眼睛,单手负后回到廊下,询问何瑶情况。
确定一切还算稳妥,大夫正在煎药后,他点点头,隔窗朝里看。
只瞧见何瑶睡在床榻之上,落下的纱帐看不清她的脸色,他脚步钉在那儿良久,没有选择离去,而是进了那厢房。
他便坐定在珠帘外面的桌边守候。
半个时辰后,大夫送了汤药来,婢女服侍许久,何瑶才勉强将药喝下。
外面天色彻底黑了。
雨还在继续下。
容焕并没有离去。
婢女也只是进出见礼,从未多说过什么。
他静坐在桌边,眸光落在珠帘内的床榻上,静静地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床帐内有了动静。
“走开……走开……别过来……”虚弱的梦呓之声传了出来。
守候在窗边的婢女连忙上前查看,“郡主这是做噩梦了。”
婢女坐在床边轻拍着何瑶的身子,温湿的帕子擦拭着她脸上不断冒出的汗珠,一边轻声安抚着“郡主”别怕。
只是何瑶却并未被安抚下来。
她好像被拉入了噩梦的深渊之中,浑身冒汗,难以脱身。
梦呓之声也从未间断。
还打掉了婢女擦拭她脸上汗水的手,“别碰我……别碰我……我要杀了你……杀了……”
即便在梦中,她的力道都大的吓人。
婢女一时不查,被何瑶一把带的跌下床去,脑袋撞到了一边的铜制烛台。
不但头破血流,也将烛台带翻。
还好容焕快步而来,稳稳将那烛台扶住。
婢女艰难起身:“三殿下……”
“你先出去吧。”容焕将烛台扶稳,“歇息一下,找人处理好伤势。”
他快速说完,上前坐在床弦上,一把握住何瑶胡乱挥舞的手腕,紧紧捏好。
“放、放开……求求、求求你,放了我吧,放了我吧……救命、救命……”
何瑶还沉浸在自己的噩梦之中。
她没有睁开,只觉自己杀人的手被人捏住,更多恶意的抚触和欺凌接踵而至,那人恶魔般的笑音似乎一瞬间贯穿苍穹。
那一切的一切,像是深渊之中爬出的藤蔓,上面还站着恶臭的汁水。
它们缠爬在她的周身,要把她重新拖回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去。
她绝望的浑身颤抖起来。
睡梦之中,泪水止不住地疯狂涌出。
容焕一僵,立即松开了她的手腕。
接踵而至地,便是她拼尽全力的挣扎和绝望的呓语。
容焕不敢碰她。
怕引起她更深的恐惧和绝望,让她身陷噩梦之中。
更不敢离去。
怕她这样会有点什么。
只是看她这样痛苦,绝望,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容焕的心中如万蚁啃噬一般难受而焦灼。
终于,何瑶弱弱地喊:“救、救命……救救我……”
容焕试探着将她乱舞的手握住,轻声说:“别怕。”
她不动了。
容焕试着又说:“不怕了、不怕了。”
何瑶的手慢慢地回握住了容焕的,喃语道:“救……”
容焕继续说道:“好,我来救你,别怕、别怕。”
他的声线柔软而低沉,却又似带着无尽的力量。
原本崩溃地陷入噩梦之中无法抽身的何瑶,握紧了容焕的手,呢喃着“救我”。
而后在容焕轻声细语着“我在、别怕”良久后,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安静。
容焕缓缓地呼出一口浊气,捏起袖子为何瑶擦拭额角绵密湿汗。
在那些细汗擦尽的时候,何瑶幽幽地睁开了眼睛。
被泪水洗过的双眸黑白分明,清澈的能照见容焕的身影,其间却又似雾气了然,含着许多的迷茫和脆弱。
“三殿下。”
她弱声呼唤,怔怔地看着容焕,“你怎么来了?”
容焕微怔,猜她或许高热未褪神志不清,还尚在梦中。
他温声说:“我是来寻你的。”
“寻我?”
何瑶茫然地说着,挣扎着想坐起身来。
容焕扶着她起来,在她身后垫了靠枕让她靠着,又将被子拉高了些。
何瑶两只手轻轻捏住容焕的大手低语道:“你送的礼物我看过了。”
容焕没想到她会说起那礼物,便低声问:“明白了?”
“明白。”何瑶点了点头,“那是绞丝白玉镯,代表着……你我同心,执子之手的意思,我懂。”
“那你……你觉得如何?”
何瑶垂眸,原就因为高热有些泛红的脸上,竟又浮起一抹朝霞一般的红艳之色,“我自然是欢喜的。”
容焕知道她在发梦,这一瞬却依然难掩激动,竟高兴地有些失语,“你明白、你欢喜……”
谁料脸颊上忽然一片温软清凉之意。
那是——
容焕的身子陡然定住。
只听何瑶轻柔说道:“殿下光风霁月,我亦心悦殿下,只是我不敢说……我……”
她满眼仰慕地看着容焕,话到此处,眼底又闪过几分茫然。
不敢说、不敢说什么,为什么不敢说?
她皱了皱眉,又下意识地不愿多想。
“我们这是在哪?”何瑶左右看了看,这熟悉又似陌生的房间,有些糟糕的碎片画面,在脑海之中闪动着。
“这个地方……”她轻轻咬唇,抓紧了容焕的手。
容焕满心喜悦地往前倾身,低柔道:“别怕,我在这儿。”
何瑶点点头,垂眸更靠近了他几分,轻轻捏住了容焕身前的衣襟。
她微闭双眼娇呢道:“头好疼啊……我这是怎么了……”
“你生病了。”
容焕犹豫了一下,手臂上移,揽在何瑶肩头,将她轻轻环住,“好好喝药,好好休息,你的病很快就会好。”
“嗯。”
何瑶又点了点头。
半梦半醒之际本就极不设防,他那温柔的嗓音又实在叫人难以抗拒。
她的身子又往前挪啊挪。
脑袋轻轻靠到了容焕的身前。
“我其实为殿下准备了一份回礼,是香囊,我想去拿给殿下,可是我身子真的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容焕温柔道:“那等好一点再拿。”
“好吧。”何瑶闭上眼睛,“我的绣工一般,做的东西不太好,殿下会不会嫌弃?”
“不会。”
何瑶轻轻笑了一下,“我便知道殿下不会嫌弃的,那绞丝镯我每日都有戴着,我送殿下香囊,殿下也要每日都戴着才是。”
她说着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腕发起愣来:“我的镯子,镯子呢?”
“我收起来了。”容焕的手指捏上她细如白玉的手腕,“你病了,戴着镯子不便,我便收了起来。”
“哦。”何瑶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等我好了,你记得还我,那虽是你送的,可你送出手,就成了我的东西了。”
“那现在是我的。”
“头晕……”
“睡吧,好好休息。”容焕将她揽紧了几分,轻轻拍着何瑶的后背。
何瑶闭上眼睛,低弱地呢喃:“我睡……睡醒了你还在吗?我觉得我好像在做梦,是梦里。”
“会在,我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