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淮安出发前去江北那日,天清气朗。
沈家人不约而同围在他左右。
饶是沈将军铁血硬汉,也忍不住红了眼眶。硬撑的不愿被发现,别过头去。
相比之下,沈夫人则是忍不住潸然泪下,被叶清澜搀扶着,婆媳俩望着沈淮安,皆是泪如雨下。
“清澜,替我照顾好母亲,有劳了。”沈淮安作势向叶清澜拱手。
叶清澜自然是答应下来。
这本是她分内之事。
沈家其他人都依依不舍,沈淮盛抹了抹眼眶,男儿有泪不轻弹,他也学着沈将军别过眼去,这样就没人看出他的忧伤。
启程的时间耽误不得,沈淮安跨坐在高头大马上,一手牵着缰绳。
沈春迟目光也随之看去,竟觉得逆着光的大哥哥,特别的有英雄气概。
她看的太专注,以至于沈淮复双手环胸道:“你一直盯着大哥看,是有多不舍啊?”
沈春迟小声逼逼:“我才没有。”
沈淮复就微笑,满脸写着不信。
沈春迟气呼呼的叉着腰,大声道:“我没有,没有!”
“没有就没有,这么大声干嘛,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沈淮复夸张的开口,大掌在她头上揉搓了几下,哪怕沈春迟瞪他,也不怕。
反正爹娘祖母都在,沈春迟不会动手反抗,所以他可以任意欺负。
沈淮安一骑绝尘,身影渐渐地消失在几人视线内。
沈夫人眉宇间的忧愁并未淡去。
与叶清澜依旧魂不守舍的盯着沈淮安的身影宛若黑点,然后淡出自己视线范围。
沈淮安心中惦记着江北灾情。
日夜兼程,不辞劳苦,因为同行的是赈灾银与粮,所以选的是官道。
这年头贼寇丛生,稍有不慎,货物被掠夺也是常事。
沈淮安小心翼翼,落脚都是专门驿站。
终于在第六日傍晚抵达江北,彼时他还未进城门,便见满目疮痍,这一路他的所见所闻,已经超乎他的认知。
一路上多少平民百姓流离失所。
有的父母双亲都饥饿亡故,只留下稚童,迷茫的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那些流民衣不蔽体,有的饿到啃树皮。
然沈淮安知晓没办法将他们带的粮食立刻分给那些灾民,他们会一拥而上,抢夺粮食。而朝廷派来的护送粮食官兵必定拔刀对峙,两方人都会受伤。
为今之计就是赶快进城,与江北的知府齐心协力,解决饥荒问题。
江北的知府大人是个总是笑眯眯的人。
他姓江名为民,江为民。
乍一听名字也十分有寓意。
江为民一身官服,带着守卫于城门恭迎朝廷的钦差大臣。
并将他们带去江府。
沈淮安满身风尘仆仆,出行在外,纵使他是个有洁癖的人,此时也是下巴布满青胡茬,满脸疲倦之色。
哪有从京城出发时的意气风发。
沈淮安在江为民与师爷的簇拥之下,进了江府,江知府热情地道:“沈大人舟车劳顿,日夜兼程,不辞劳苦,下官已经备好了客房和热水……”
沈淮安点了点头,眉头却紧紧皱着。
江府比他想的要大很多,亭台楼阁,水榭,小桥流水应有具有,十分精致。楼阁的瓦泛着亮眼的红光。
竟是比沈府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淮安脑海里冒出两个词:奢靡,荒唐。
殊不知江北的百姓水深火热,而他们的父母官却住着这样的宅子,可真是不知民间疾苦。
江知府见沈淮安打量着自己府邸的构造,不免手心捏着冷汗,作揖道:“沈大人,寒舍简陋,不比沈大人在京城的府宅,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沈淮安单手负在身后,意味不明道:“江大人谦逊了,贵府的亭台楼阁十分精妙,在下一时也被吸引,我们沈家的府宅也不过如此。”
江知府心里咯噔一声。
惴惴不安,难不成这位沈大人与以往那些钦差大臣不同?
他眼珠一转,转移话题,又道:“沈大人恕罪,下官没旁的喜好,就是爱山水之美。所以折腾自家府邸,沈大人见笑了。”
沈淮安不置可否。
江知府引着他走过九曲回廊,经过小桥流水,绕了个月亮门,才抵达客房。
沈淮安一进屋子便被里面的摆设惊到。
这多宝架上摆着的玉件与瓷器,想来价钱不菲。
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沐浴更衣后。
便有丫鬟来请,说是江知府为他接风洗尘,摆设了酒席,宴请他。
沈淮安对江知府心中颇有微词。
一个清正廉洁的好官不该在城中百姓流离失所,暴民骚动的情况下。还能在自己府里,歌舞升平,美酒佳肴,醉生梦死。
他一腔怒火无处可泄。
便去往前厅,入目便是桌上那些大鱼大肉,这令沈淮安想起这一路上瞧见的饥肠辘辘,面黄肌瘦的流民们。
他闭目,捏紧了拳头。
“沈大人,请入座。”
江知府毫无察觉,热情的往酒盏里斟酒,一边讨好似的道:“这酒是咱们江北之地的特产之一啊,沈大人尝尝看,回味甘甜,不辛辣呛喉。”
沈淮安快要按捺不住怒意。
他强忍着拂袖而走的冲动,忍不住道:“江大人可知城外浮尸遍野?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江大人还能吃得下这大鱼大肉吗?”
江知府被沈淮安突如其来的训斥。
惊的双目圆瞪,支支吾吾半天才“唉……”了一声,起身就甩了自己一巴掌,“下官的错,下官想着沈大人这一路肯定没吃好,破例一次,准备了这些。沈大人教训的是,下官一定知错就改,下不为例。”
他眼珠子转了转,“不过这菜都准备了,沈大人不妨趁热吃?”他就不信沈淮安还真能看着到嘴的鸭子,就让它飞喽。
沈淮安摇头,眸中讽刺,“倘若江大人要吃便吃,我不用。”说完他拂袖离开,竟无半分迟疑。
江知府目送他离开,面上笑意收敛,往地上唾了一口吐沫,“装什么文人节气,装什么清高?这是没穷过,怕过,没受过挫折。”
一旁的师爷连忙消火,“大人您消消气,这沈钦差到底是陛下派来的,看他年纪轻轻,新官上任三把火。等受过磋磨,便也收起利爪当乖猫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