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泰三年,夏末的洛阳,暑气依旧蒸人,街市上喧闹嘈杂,人来人往。但在河套之地,情况却截然不同。凛冽的寒风呼呼地刮着,黄河水裹挟着丝丝寒意,缓缓流淌。这片本应山清水秀的地方,此刻却被血腥笼罩。河水被鲜血染红,一具具尸体漂浮其中,多数人身着兽皮,显然是铁勒人。偶尔有隋军将士的遗体,被河道两旁清扫战场的隋军士兵用钩子钩回河岸。
仔细瞧去,那些穿着非隋军制式装备的尸体,像是地方豪强的私兵。河岸两旁,隋军士兵的尸体堆积如山,断臂残肢随处可见,场面惨不忍睹。有的被利刃刺穿,有的被乱箭射穿头颅,其数量与河中的铁勒人尸体相比,毫不逊色。这些死亡的气息还未消散,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偶尔还能听到未断气的伤者发出微弱的喘息声。若是铁勒人,隋军士兵会毫不犹豫地补上一刀;若是隋军士兵,大多也只能得到同样“解脱”的待遇。
“兄弟,给个痛快!”一名嘴唇干裂的隋军士兵,拉住一名犹豫不决的新兵,眼中满是绝望,又夹杂着一丝对生的留恋。
“这……”新兵慌乱地看向四周,他是杨桐推行军屯后招募的新兵,第一次上战场,面对这般残酷的景象,完全不知所措,只能向周围的同伴投去求助的目光。
“唉~”一名老兵走上前,看了新兵一眼,没说什么,扶起伤者,手中短剑毫不犹豫地从对方后脑勺与脖颈连接处捅入,直至没柄。伤者目光瞬间涣散,脸上却带着几分解脱。老兵手法娴熟,让伤者在毫无痛苦中离去。
“为……为什么?”新兵眼中闪烁着愤怒与不满,质问老兵。
“救不活了!”老兵擦了擦短剑上的血迹,目光漠然,“这就是战争。”
“呕~”新兵终究没能忍住,双手撑地,剧烈干呕起来,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满心都是对战争残酷的恐惧与不解。
老兵看了他一眼,默默转身,走向下一具尸体。这是每个士兵都要经历的过程,多说无益。
河岸边,一辆辆被焚烧得面目全非的车架上,堆积着未燃尽的粮草灰烬。秦琼上前,捏起一把尚能辨认的粮食,放在鼻端嗅了嗅,随后狠狠甩在地上,声音中满是愤怒与狰狞:“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这帮铁勒人胆子越来越大,竟敢杀到鸡鹿寨来!”他望着远处仍在冒烟的城寨,眼中杀意尽显。
鸡鹿寨,曾是**厥的重要城寨。当年**厥大汗与隋朝和亲,曾在鸡鹿寨举行仪式,鸡鹿寨也因此被众人知晓。后来,裴元庆奇袭,**厥残部北迁,秦琼接收此地,将其作为接应杨桐派往西域购买粮食、牲口的交通重镇。可如今,却被契丹人付之一炬。
寨中留守的五百军士无一生还,契丹人虽也付出惨重代价,但鸡鹿寨的毁灭,意味着北防契丹的一道重要屏障被打破。
徐世勣上前,拍了拍秦琼的肩膀,看着燃烧的城寨,眉头紧皱:“没想到河套局势如此恶劣。”
秦琼沉默不语,以往契丹人只是截杀西域归来的商旅,如今却公然攻击隋朝城寨,这无疑是赤裸裸的挑衅。
“懋功此来,本是为了对付罗成,不过如今罗艺已被招入洛阳,罗成想必也会安分些。”秦琼看向徐世勣,沉声道,“不知陛下是否给懋功限定了归期?”
“没有,陛下派我前来,不只是对付罗成,更是辅佐将军。”徐世勣摇头,杨桐派他来,主要是考虑到河套局势险恶。秦琼善守,但久守易失;徐世勣精擅骑战,正好弥补秦琼的不足。
“好!”秦琼大喜,指着眼前的残垣断壁道,“此处是铁勒人南下的要冲,虽已被焚毁大半,但若置之不理,铁勒之患恐难平息。我想请懋功领两千人镇守此处,一来接应往来客商,二来确保河套西北不受侵扰。”
两千人已是秦琼能拿出的极限兵力。河套地广人稀,他和窦炽要负责整个河套的军政事务,阴山等地需重兵驻守,还要应对右北平的压力。当初杨桐调拨的万余兵马,如今只剩八千多,虽招募了一些铁勒人和氐人,但仍是杯水车薪。河套人口稀少,既要军屯,又要放牧,兵力严重不足。只因这里扼守长城咽喉,至关重要,秦琼才咬牙拨给徐世勣两千兵马。
徐世勣点头领命:“末将领命。”
此时刚入秋,距离寒冬不过两三个月。徐世勣在辽东追随鱼俱罗多年,深知冬季是铁勒人攻击性最强的时候,饥饿会让他们变得异常疯狂。
“懋功的能力,我信得过。但切记,我军战马不足,不可轻易出城,以免被铁勒人算计。”秦琼神色严肃地叮嘱道。
徐世勣的本事他十分清楚,当初千里追击,幸存的将士对徐世勣赞不绝口,连尚师徒都对他另眼相看。
鸡鹿寨事关重大,若不是徐世勣到来,秦琼都打算与窦炽商议,让窦炽镇守阴山,自己亲自驻守鸡鹿寨。虽说杨桐对窦炽有所防备,但河套缺人,秦琼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懋功曾随鱼俱罗抗击铁勒人,可有什么计策能防备他们?”清点完损失,秦琼看向徐世勣问道。他实在是被铁勒人逼得无奈,铁勒人皆是骑兵,来去如风,而他的兵马多为步兵,机动性远不及铁勒人。
“我随鱼将军抵御铁勒人时,在边地多设烽火台,每隔十里或五里一座。一旦发现铁勒人踪迹,便以狼烟、烽火为号,可迅速集结骑兵,驰援各地。”徐世勣思索着说道,“此方法颇为有效,能弥补我军骑兵不足的问题。”
“好!”秦琼眼前一亮,点头道,“在镇压地方叛乱时,我也用过此法,确实有效。我这就派人搭建烽火台。”
落日余晖洒下,隋军将士在鸡鹿寨外找了一处空地,将隋军士兵尸体掩埋,让他们入土为安。然而,更多的尸体,却只能无奈地被留在这片残酷的战场。
与此同时,远在洛阳的杨桐,很难感受到河套的紧张局势。秋收将至,整个洛阳沉浸在忙碌之中。本以为今年会是旱年,没想到收成却意外丰厚,比往年风调雨顺时还要多出五成。期间,朝廷多次降税,百姓们不仅能填饱肚子,还有盈余粮食可拿去贩卖,换取生活用品,改善生活。不仅洛阳,整个关东各郡县都沉浸在一片欢乐祥和的氛围中。
洛阳上空,常人难以察觉的气运已凝结成云雾之状,一条长达六十丈的气运真龙在金色云雾中若隐若现,欢快地龙吟声响彻天际。
“龙吟四方,区区末世之君,怎能有如此气象!?”洛阳城外,刚刚养好伤势的袁天罡,望着洛阳城上空不断汇聚的龙气,原本仙风道骨的面容此刻显得格**沉。
这般景象,虽龙气相较于盛世仍显薄弱,但绝不是亡国之兆。难道杨桐真的逆天改命了?
袁天罡曾与杨桐虚空斗法,被杨桐的龙气排斥,此刻他甚至无法靠近洛阳,更别说做些什么了。
许久,袁天罡长叹一声。隋朝气数重振,于百姓而言或许是好事,但对于他这样靠修道积累功德的人来说,却并非幸事。隋朝越兴盛,他们获取功德的机会就越少。除非现在改投隋朝,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嗡~”
就在袁天罡无计可施时,洛阳城上空的龙气似乎惊动了上苍,天地突然一颤,天空中出现两团金光,宛如两轮太阳落下。然而,预想中的震动并未发生,两团金日,一轮落入极北之地,一轮落入南方。
“星宿?”袁天罡掐指一算,心中一动,看看北方,又看看南方,最终下定决心,朝着南方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