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知我?”杜如晦看向杨桐,目光中带着几分讶然。
“朕曾派人广寻天下英才,齐州乃人杰地灵之地,英才辈出。昔日山东俊杰,连封德彝都赞不绝口,对于你们四位,朕自是早有耳闻。”
“房公虽已仙逝,但家教向来严谨,断不会教出您这等狂生醉鬼来。”杨桐望着杜如晦,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说道,“朕听闻,当今房家之主乃是房乔,能如此乘着房家车架四处招摇,却不被房乔问责,且这般洒脱不羁的,除了杜克明您,朕着实想不出还有他人。”
“哈哈哈~”杨桐的话语引得杜如晦一阵畅笑,这笑声中并无张狂之意,反倒满是欣赏与快意,半晌,笑声才渐渐停歇,“妙,妙啊!昨日来到洛阳,便不断听闻当今天子如何睿智果决。本以为陛下年纪尚幼,会是一副刻板模样,未曾想竟是这般风趣,此番洛阳之行,当真不虚!”
“放肆!”见杜如晦如此狂放,杨桐虽未动怒,一旁的马姚却按捺不住了,杨桐可是天子,哪怕如今大隋局势艰难,但其仍身负大义之名,对方这般无礼,简直是藐视君威,当即就要喝斥,却被杨桐挥手制止。
“朕常闻,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些许小节,马卿不必在意。”杨桐摆了摆手,看向杜如晦,温和地道,“克明可愿与朕在这洛阳城中走走?”
“正有此意。”杜如晦微微一惊,看了一眼瞬间噤声的马姚,心中对杨桐又多了几分敬佩。看似随意的举动,便能让马姚这般大臣乖乖听话,这位陛下虽年少,却着实很有手段。
杨桐与马姚辞别后,在其恭送之下,带着齐彪与杜如晦并肩而行。
“陛下这以工代赈之策,甚妙。不过更妙的,当属这环环相扣、相互制约、相互监督之制度,虽非尽善尽美,却能极大程度杜绝有人此时借机牟利。”
一路上,杨桐与杜如晦点评着洛阳城的各项举措、法令。
此时双方都在相互试探,杨桐自然希望能将这位才智出众的人物,也就是历史上为李世民出谋划策、立下赫赫功勋的杜如晦留在身边,而杜如晦,也在考量这位天子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英明神武。
他此前曾在窦建德麾下待过一段时间,就像张玄素能看出窦建德难成大业一样,杜如晦也有此判断,所以他比张玄素离开得更为果断。
有所不同的是,张玄素回到齐州后,没多久便被李密征召,而杜如晦却拒绝了张玄素的邀请。
身处乱世,君择臣,臣亦择君。窦建德之事让杜如晦明白,名声响亮之人,未必就是明主。李密自然也在杜如晦的考察范围内,甚至若没有杨桐在这边崛起,杜如晦觉得自己很可能会去投靠李密。
但杨桐摆脱了王世充、段达的控制,近几个月又接连做出一系列大事,尤其是武举选拔令传遍天下,这让杜如晦心中的天平开始向杨桐倾斜。
毕竟李密再怎么贤能,终归是臣子,杨桐则天生带有大义的光环,若双方条件相当,杜如晦相信,杨桐比李密更具吸引力。
当然,那部武举选拔令也是杜如晦来洛阳的重要缘由,以他的聪慧,自然能看出这武举选拔令背后的深意与无奈,也正因这份武举选拔令,让杜如晦萌生来洛阳一探究竟的心思。
不曾想竟遇上关东地震,本以为关东会因此大乱,大隋刚刚积攒的些许元气也会被这场地震吞噬,当时杜如晦甚至动了掉头回齐州的念头,毕竟皇帝若没了根基,与诸侯不同,没有诸侯愿意看着他重新崛起,届时,只能沦为诸侯的政治筹码。
不过此刻杜如晦也暗自庆幸,自己没有真的离开,而是留在了关东,只是未去洛阳。他想看看皇帝如何应对,也思考若换成自己,又该如何处理。
没多久,新的政令迅速传至各郡县,一同到来的还有朝廷派出的金吾卫。
以工代赈之策对杜如晦而言,虽新奇,但还不足以让他给予过高评价,哪怕杨桐效仿先秦,鼓励工匠,提升工作效率,这些在他看来,都只能算小道,对于一位皇帝来说,虽说不错,但多少有些偏离主业。
真正让杜如晦另眼相看的,是杨桐为推行此政令,增设金吾卫,采取环环相扣、相互监督的举措,有效地限制了贪官趁机敛财的可能。
“朕对此决策,也甚是满意。”杨桐走在杜如晦身侧,稍稍领先半个身位,听到杜如晦的称赞,未作谦逊,而是自豪地说道,“朕始终觉得,将国家的兴衰归咎于百姓的善恶,是朝廷的失职。良好的律法,加上强大的执行力,能够引导民众积极向上。若空有律法,却无人执行,只会让民众对朝廷逐渐失望。”
“我大隋皇室式微,正是在律法的贯彻和执行监督上,太过松弛。”杨桐微笑着说道。
“哦?陛下推崇法家?”杜如晦好奇地看向杨桐,问道。
“怎么说呢……”杨桐指着周围忙碌的身影道,“朕不偏袒任何学派,朕认为,无论何种学术,都不可能永远正确。朕要做的,是甄别出哪种学术对朕有用,对这天下社稷有益,朕便采用。反之,无论多么伟大的学术,若开始阻碍我大隋的发展壮大,那它就会成为朕的对头!”
“对头吗?”杜如晦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容,仰头灌了一口清酒,叹道,“那陛下可知,您将会面对怎样的对头?”
“朕自然知晓。”杨桐接过杜如晦手中的酒葫芦,轻抿一口,他本不喜饮酒,但此刻见到杜如晦,心中激荡,也忍不住喝了一口。
望着前方忙碌的景象,杨桐摇头笑道:“其实这天下,哪有什么世家门阀、寒门之分,有的只是家,大大小小,包括世家门阀、豪门、寒门、贫民,这无数个家汇聚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天下。朕身为天子,要顾及的不只是世家门阀,而是整个天下这个大家庭的稳定与昌盛。任何一个群体过于强大,对于这个大家庭,或者对于朕来说,都绝非好事。”
杜如晦理解地点点头,未再言语,只是跟着杨桐静静地走在洛阳城的大街小巷,看着一处处忙碌的场景,默默思索着自己的想法,甚至没有接杨桐的话。
杨桐也不在意,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带着杜如晦前行。
杜如晦这样的人才,杨桐自然想要留住,但在此之前,需在理念上达成一定的默契。倘若两人理念相悖,那杜如晦不但不能用,还得除去。
这样的人物,若与自己理念冲突,不管是留在洛阳还是放出去,都太过危险。
别看杨桐笑得温和,但若真到了那一步,他定会毫不犹豫地出手,正如他所说,只要对国家有益,他可以重用任何有用之人,也可以毫不犹豫地除去可能危害国家之人,哪怕那人此刻尚无过错。
当然,这里所说的国家,是杨桐的势力范围,至于其他诸侯,抱歉,乱臣贼子,对付他们乃是大义,不在考虑之中。
“陛下可曾想过,如今陛下或许已经触及他们的利益,若遭抵制,陛下又当如何?”杜如晦看了看四周,拢了拢自己的衣袍,似要驱散那莫名的寒意。
“洛阳大比之后,朕会择日向天下颁布恩科令。”杨桐望着前方,语气平和地说道,“朕希望他们能转变家国天下的观念,先有国,再有家。在此前提下,朕可以容忍诸多事情,但若违背这个前提,任何事朕都不会容忍。”
“恩科令吗?”杜如晦笑道,“果然如此,恐怕这才是陛下的本意吧。”
“不错。”杨桐点点头,“朕想先将兵权牢牢掌控在手中,恩科令,本打算等局势稳定后再颁布,却不想遭遇此次大灾。”
“虽是劫难,却也未尝不是一次机遇,让朕有机会推行这套官员相互制约的制度,同时能从民间选拔一些优秀人才,必要时,可以填补空缺。有这套制度运作,新补充进来的人,即便才能不及前任,但这关东之地也不会乱,只要支撑一年半载,朕相信局面定会好转。”
“陛下能在逆境中,洞察这些……”杜如晦看着杨桐那仍显稚嫩的脸庞,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将他当作一个孩童看待,摇头苦笑道,“如晦本以为自己已算天资聪颖,即便如此,像陛下这般年纪时,也未必能有陛下这般远见。”
“那克明是否可以告知朕你的决定?”杨桐看向杜如晦,微笑着问道。与聪明人交流,有时无需拐弯抹角地感化,一般聪明人很难被轻易打动,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展现自身,然后等待他的选择。
“还有选择吗?”杜如晦无奈地笑道,从杨桐提及对头之时,杜如晦便已明白杨桐的心思,不过对此,他并不在意。若无果断决绝的手腕和魄力,是成不了一个合格皇帝的,杨桐的表现,让杜如晦颇为欣赏,此刻也只是故作无奈罢了。
“朕最喜欢与克明这样真正的聪明人交谈,哈哈~”杨桐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如同孩童一般纯真,却极具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