荥阳,联军大营内气氛压抑。
但见李密稳坐于盟主之位,面色凝重如霜,窦建德、李世民、蒲剑以及宇文成都分坐其下首。众人神色各异,复杂难名,整个营帐内仿若一潭死水,静谧得让人窒息。
“窦公!你之前口口声声说等三天,如今三日已然过去,究竟是何计策?难道到现在还不能说与我等知晓?”李密终是按捺不住这沉闷得近乎凝固的氛围,目光如炬地看向窦建德,话语之中满是难以掩饰的郁闷与急切。
“不必再等了!”窦建德缓缓合上双眼,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笑意,叹道:“原本,我暗中联络朝中士人,企图在天子亲征之时,于后方起兵发难,截断其归路,使那虎牢关沦为一座孤城。然而如今看来,那些人恐怕是凶多吉少,多半已遭遇不测了。”
窦建德微微一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接着说道:“想当初,天子将雕版印刷术传于天下之时,我等虽对工部另眼相看,却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未曾料到其中深意。如今细细想来,天子重视工事,必定有其深远道理。”
李世民听闻此言,不禁陷入了沉思。实际上,在众多诸侯之中,李世民算是颇为认可杨桐理念之人。私下里,他对工匠之事极为重视,甚至特意在彭城开设工坊,广招能工巧匠。
然而,李世民终究无法如杨桐那般,直接将工匠编入军职,使得他们能够在战争之中凭借军功获得升迁,因此难以充分激发工匠们的潜力。如今李世民所能做的,便是通过各种途径购买长安的产品,让工匠们悉心研究,而后制成成品,悄然在民间加以推广。
正因如此,李世民或许堪称这天下最为清楚工匠潜藏力量之人。此刻听窦建德如此言说,他苦笑着轻轻点头,却并未开口说话,只因他已然意识到,这一仗所带来的影响,绝非仅仅士气受挫这般简单。
宇文成都手中把玩着一支短剑,眼神百无聊赖地在营帐众人身上游移,而后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他如今不过是李密的附庸,在此处说话并无多少分量,索性也就不再参与众人的讨论。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决战,已然过去了三天,可那一战所带来的巨大冲击,至今仍如阴霾一般,久久未能从众人心中消散。
虎牢关那突如其来出现的奇异床弩,竟然能够快速连续射击,而且还可灵活转动,这等超乎寻常的威力,着实让习惯了现有战争器械模式的诸侯们感到难以接受。
在以往的征战之中,兵器铠甲固然至关重要,但人力始终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所在,人数上的优势往往可以弥补兵器方面的不足。但这一次,朝廷却以铁一般的事实,给众人上了极为深刻的一课,当兵器精妙到已然超越时代之时,人数上的优势便瞬间沦为空谈。
其实,此类情形并非毫无先例可循。昔日秦始皇麾下铁军纵横天下,一统华夏,除却天时地利人和之外,对工业的高度重视,使得秦军兵器远远超越其他诸国。许多精妙绝伦的武器,即便放置于当下,亦毫不逊色,依然堪称神兵利器。
而如今的杨桐,显然是在效仿秦始皇之举,且做得更为决绝彻底。秦始皇大多将工业着重应用于军事方面,而杨桐却是全方位加以利用,不仅大兴农事,促进商业繁荣,以此增强国力,最后更是将其成果充分体现在军事之上。那八牛神臂弩的横空出世,已然跨越了时代的界限,一举打破了士农工商这一固有阶层的限制。经此一战,四大职业的地位,恐怕在整个天下都要重新加以界定。
落后便要遭受欺凌!
这一战的影响,绝非仅仅局限于胜负之间,更为重要的是,它将促使诸侯们观念发生转变。至少,经此一役,诸侯们对工匠的重视程度必将逐步提升,而这,也正是杨桐满心期望看到的局面。即便身为皇帝,在短时间之内,杨桐能够影响到的范围也仅仅局限于朝廷所管辖之地,然而他真正想要改变的,却是天下所有人的观念。
有时候,讲道理远远不如武力来得直接有效。恰似如今这般,杨桐并未向诸侯们宣讲任何大道理,然而经此一战,诸侯们便已自行开始思索工业的重要性。
这世上,无人甘愿任人欺凌,圣人之道纵然蕴含着无尽道理,可在国家弱小所带来的切肤之痛面前,却显得那般苍白无力。此时此刻,诸侯们面对虎牢关,已然丧失了再次冲锋的勇气与底气,那二十架床弩,宛如萦绕不去的噩梦,时刻盘旋在众人心中。
即便他们心里清楚虎牢关的兵力已然不足,然而只要一想到那二十架威力惊人的弩机,恐怕士兵们还未行至城下,便早已心生怯意,溃逃而去。
“说这些又有何用处?”李密满脸不满,伸手重重地敲击着桌案,目光扫向众人,大声道:“如今之计究竟该如何是好?难道我这三十万大军,便要一直这般耗在此处不成?”
蒲剑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衫,朝着李密躬身一礼,说道:“虎牢关如今已然难以攻克,既然窦公的计策未能奏效,我等不妨另辟蹊径,充分发挥我军的兵力优势。”
“如何发挥?”李密眉头紧皱,疑惑地问道。
蒲剑伸手,指着地图,沉声说道:“虎牢关之外,地形狭窄险要,本就不利于大军展开进攻,如今又有那威力惊人的神弩相助,对于虎牢关而言,无疑是如虎添翼。依在下之见,我等不妨暂且放弃攻打虎牢关,转而以河南、紫阳关、轩辕关、伊阙关、陆浑这五地作为进攻要点。我军兵力充足,完全可以分兵进击,然而朝廷方面却很难有足够的兵力来抵御我军。此五地之中,只要有任何一处被我军成功攻破,便可长驱直入,直捣洛阳!在下虽不才,愿亲率河间将士,进攻那紫阳关!”
“此计倒也可行。”窦建德沉默思索了片刻之后,缓缓点头。此前其实便有人提出过此计,只是当时杨桐现身虎牢关的消息传来,让众人心中顿起贪念,妄图毕其功于一役,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这才不惜一切代价猛攻虎牢关。
如今看来,天子出现在虎牢关,显然从一开始便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其一,是将他们牢牢困在此处,借助虎牢关的坚固城池,大量消耗他们的兵力;其二,则是诱使洛阳的世家门阀出手,以便杨桐能够将其一网打尽。如今看来,杨桐的计策已然成功实现。
“既然如此,那本盟主便亲自率军攻打轩辕关!”李密思索一番后,果断说道。他还未愚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心里明白伊阙关乃是连接南阳和洛阳的战略要地,一旦遭受攻击,南阳的徐世勣必定不会坐视不理。
“那便由本王留守此处,负责牵制虎牢关以及敖仓的兵马。”李世民略作思索后,缓缓说道。这显然是在光明正大地保存实力,不过虽然众人已不打算继续攻打虎牢关,但虎牢关和敖仓的兵马毕竟不能无人牵制,李世民愿意坐镇此处,自然是再好不过的安排。
“河南之地,便由我来攻打。”窦建德神色沉稳,沉声说道。他的地盘位于河北,与河南相邻。如今杨桐在河南屯驻了大量兵力,显然是担心诸侯会以此地作为突破口。只是河南地势错综复杂,即便成功拿下河南,想要攻入洛阳,还需攻破孟津,而后横渡黄河,这便需要强大的水军支持。然而北方诸侯向来对水军重视程度不足,要想在朝廷已有防备的情况之下攻破孟津,恐怕只能寄希望于冬季来临,河面结冰之时,趁机渡河。
众人商议已定,分派完毕,诸侯们纷纷下令拔营起寨,一时间,荥阳一带,便只留下李世民一支人马驻守在此。
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自然是瞒不过虎牢关与敖仓的守军。
“速将此事传回朝廷!诸侯在虎牢关受挫之后,看样子怕是要分兵进击了!”岑文本得知情报之后,神色凝重,迅速派人将消息快马加鞭传回洛阳。与此同时,他招来丘行恭,神情严肃地说道:“如今驻守荥阳的乃是李世民,我着实担心单雄信会因报仇心切,贸然主动出兵。你即刻派人去通知单雄信,若无朝廷明确命令,切不可擅自行动!”
岑文本深知单雄信的脾性,生怕他一时冲动,按捺不住去找李世民的麻烦。要知道刘备那三万大军都败在了李世民之手,如今敖仓驻军仅有一万两千人,又如何能是李世民的对手?一旦单雄信贸然出兵,虎牢关的守军必定不会坐视不管,届时,整个战局恐怕将会因此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牵一发而动全身!
“喏!”丘行恭领命之后,毫不犹豫,迅速转身离去。
洛阳的那场夜战,并非是一切的终结,而仅仅只是一个开端。
杨澡带着麻叔谋,在这短短三天之内,将洛阳城内但凡与当夜造反的世家门阀有所牵连的家族,尽数予以血洗。一时间,整个洛阳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这乃是杨桐登基以来,首次展开如此大规模的杀戮行动,也让世人真切见识到了杨桐那冷酷无情的一面。
当夜造反便被斩杀的五千余人暂且不提,单说这三天之内,被杨澡血洗的家族,加起来便已超过两千之数。整个洛阳城,仿佛都被一层浓重的血腥之气所笼罩。
对于舆论方面,杨桐向来把控得极为严格。这三天来,洛阳城的各大酒楼茶馆之中,说书人随处可见,他们不知疲倦地向百姓们讲述着此次事件的前因后果。
那世家门阀多次三番挑衅皇权,陛下为顾全大局,一直一忍再忍。岂料这些世家门阀非但不知感恩,反而变本加厉,愈发嚣张跋扈。此次更是公然举兵造反,妄图趁着天子迎战诸侯的关键时刻,趁机夺取洛阳,颠覆我大隋江山社稷。如此行径,终是惹得天子龙颜震怒,这才使得杨桐大开杀戒,以正国法。
这些故事虽说经过了一定程度的美化,但大体上却也是有理有据,并非凭空胡编乱造。正是在杨桐迅速展开的舆论攻势之下,民间百姓的恐惧情绪才得以迅速消散。与此同时,为防止有人趁机兴风作浪,不仅仅是洛阳城,整个关东地区的说书人都接到了命令,要在消息传回关东之前,便将此事在民间广泛传播开来。
同时,为防止有人趁机生事,不仅洛阳,整个关东的说书人都接到命令,在消息传回关东之前,便将此事在民间传播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