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来了?”池棠有些惊讶。
“听闻有人要求亲,我便来看个热闹。”谢铮语气平淡,但眼神却盯着周凛。
周凛微微一笑:“那谢小将军这个热闹凑得了不是时候了,这求亲是两人之间的事,无关第三人。”
向来只有谢铮气别人的份,哪里轮得到别人气谢铮呢?但周凛做到了!因为池棠和谢铮在一起的事现今还不能外传,谢铮巴不得告诉全天下,他和池棠在一起了,可池棠不同意,原因不言而喻,就是因为池二爷刚刚和池家断绝关系,镇国公府本就处在风口浪尖上,不能太过张扬。
“周凛!”池棠看着谢铮因为自己被周凛气成这副模样,抿了抿唇,心里也有些塞得慌,过去看惯了谢铮肆意,如今看到他憋屈,她心里也不舒服,“我说过了,我不喜欢你!不想和你有任何关系。所以,现在带着你的东西快点离开!”
周凛看着池棠不好看的脸色,挑了挑眉:“既然阿棠这么坚持,那我就先回去了,不过这些聘礼还是放在国公府吧,因为我觉得这些聘礼注定是要送到你手上的。”
这次周凛并没有再拖延,而是很快离开了,周凛刚离开,陈氏就踏了进来,看到谢铮,有些尴尬:“小铮啊,你是因为什么事来的呢?”
谢铮有礼道:“小棠在春猎时受了伤,故而前来探望,看恢复得怎么样了。”
随后陈氏又和谢铮寒暄了几句,谢铮看也不看池棠一眼就离开了。
池棠正因为谢铮的离去魂不守舍时,被陈氏摇醒,耳边响起陈氏的声音:“你年龄也不小了,快要及笄了,我看着这个上门提亲的周副将是不错的,就是有些冲动了,没让媒婆来,反而自己来提亲了。不过这样也好,能看出他对你很是重视啊。”
听着陈氏在耳边絮絮叨叨,池棠觉得有些头疼,扶额:“娘亲,别说了。”
“怎么能不说呢?这可关系到你的终身大事!”陈氏不满,“说实话,咱们镇国公府现在可是处在风雨飘摇之中,周家是皇上手下准备重用的,你和结了亲也好,能保你一世安稳。”
“娘亲!”池棠抬高了声音。
“怎么了,你还在这儿跟你娘嚷嚷起来了?”陈氏皱起了眉头。
“您知道,皇上重用周家的目的是什么吗?”池棠抬眼问。
听到池棠的问话,陈氏好像也想到了什么,有些沉默。
“皇上重用周家,是为了取代谢家。周家崛起之时便是谢家消亡之时。”池棠顿了顿,“我们池家虽然和谢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祖祖辈辈可都是亲人,就算如今我们两家疏离了,但也并不意味着我们要站在他的对立面吧?”她语罢,再次抬起头时便看到陈氏眼角泛红。
“棠儿,你知道我们不和谢家站在对立面的结局是什么吗?”陈氏捏了捏手中的帕子,声音沉重,“那就是一个死字!”
“谢家手握兵权,那是他们的护身符,也是催命符。不管结局是什么,只要谢家不反,注定就是要消亡的。”陈氏语气冷得像一块冰一样,“但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名声,所以只要我们肯向皇上低头,我们家是有一线生机的。”
从陈氏的口中说来,池棠不得不承认,这是个死局。她要么选择和池家一起向皇帝示弱低头,臣服,要么选择和谢家一起,对抗皇权。
可是,她不相信,皇帝会因为池家的示弱而放过池家,皇帝那个人说白了就是想要什么东西都捏在手中,虽然娘亲说池家只有名声,可池家手下出才子这名头也太过盛了,鼎盛之时便是太平之时,甚至压过了谢家保家卫国的名声,直逼皇权,这如何不让皇帝心中慌乱?所以,池棠赌皇帝会对池家下手。所以娘亲说的向皇帝示弱的法子,在她看来根本不可取。
不过父亲和母亲也不会同意她的说法,他们皆出身于书香门第,骨子里平和,不可能会有斗争的意识,所以池棠也只能等待,等待着皇帝主动下手,他们才能反抗。
池棠垂头丧气地走回院子,这种被别人掐着脖子的感觉也忒难受了些。走在落桃院时,池棠眼睛瞥过了那草丛掩映下的狗洞,突然想到谢铮还在因为周凛上门提亲的事情而生气。
她思索了片刻,还是折起裙角,艰难地从狗洞里爬进了谢铮的恭让院。
池棠趴在地上刚抬起头就对上了立云的眼神,她有些尴尬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小声问:“谢铮呢?”
立云是亲眼看着谢铮怒气冲冲回来的,他好久没有看到自家少爷脸上有这么明显的怒意了。不过也是,自己心爱的女人被别人抢先一步提亲了,搁谁身上谁都不会痛快的。不过立云也已经能放平心态看池棠和谢铮之间的事了,所以在池棠问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了她的问题:“自从镇国公府回来之后就一直在校场练着,现在还没停下来。”
校场内,谢铮手持一把剑不断地挥耍,带起的空气飒飒作响,额角的汗顺着鬓角滑落到了下颌,而背后的汗也已经把衣服湿透了。但谢铮仍旧还是在练那已经烂熟于心的剑法,即使已经筋疲力尽,手指都已经微微颤抖了。
池棠就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练剑的背影,并没有上前去打扰他。
这时,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池棠转过身便看到了谢老爷子顶着月光站在那里,月光照亮了他脸上的沟壑。
池棠福了福身,向着谢老爷子行了个礼。
谢老爷子向她招了招手,池棠上前走到了谢老爷子身边。
“听铮儿说,你在猎场上受伤了?”谢老爷子问。
“不打紧,都是小伤。”池棠回答。
“小伤也得注意着点,想当年,铮儿他奶奶还在的时候,手被簪子划伤了,还哭了好几天,生怕留疤。”说起过去的事的谢老爷子就像是脱了一身盔甲,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了。
听着谢老爷子说,池棠沉默。
“铮儿父母去世得早,你也知道。”谢老爷子的语气并没有起伏,但池棠却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感伤,“他这辈子也没有特别在乎的东西或是人,我记得他有一次喜欢上了斗蛐蛐,可一旦被训了一次就再也没有玩过;还有小时候特别喜欢的一只小狗,也是说送走就送走了,这些事你也都知道。”
两人相伴长大,池棠当然知道这些事,她知道谢铮看着随和不羁,实则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说舍弃就能舍弃一样东西,这种魄力可不是谁都有的。
“可有一个人,他从来都没有说过要放弃。”谢老爷子的声音落在池棠耳中有些飘渺,像是远方飘来的风声,轻抚过耳,却字字戳心,“即使皇权压迫,他没有想过放弃;边疆苦寒,他也没有想过放弃;即便命悬一线,也没有想过放弃。”说到这儿,谢老爷子苦笑:“我都要和他断绝关系了,他还是在那儿倔着一张脸愣是不放弃。”
池棠的手指攥紧了衣角,喉咙发涩。
“说这些胡言乱语,叫你见笑了啊。”谢老爷子看池棠不出声,微微笑了笑,“也不是想让你为了这些付出什么,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些事情而已,选择全在你。”语罢,他咳嗽了两声,脚步有些蹒跚地离开了。
昔日猛虎,被困于宅内,利爪磨损,不知心境尚还可比当年?
池棠收回目光,看向校场中间那个仍旧挥舞着剑的身影,身影一会儿腾起,一会儿落下,如同一头矫健的豹子一般。
看着这个身影,谢老爷子的话好像犹在耳边盘旋,他从未想过放弃她,即使万苦尝尽,众叛亲离。
这般想着,池棠眼眶有些湿润了,她跑了起来,向着那个校场中间的身影。
谢铮还在自顾自地练剑,沉浸在剑法之中,没有注意到池棠的靠近。
池棠就这样一路跑向他,不顾剑影缭乱,伸出手直接抱住了他。
谢铮一惊,还以为有人偷袭,剑尖直挑来人手筋,可他很快意识到是池棠,转向的剑尖再次对外。
月明星稀,微风带凉,少女紧紧抱住持剑的少年。
“怎么了?”谢铮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场听来有些薄凉。
“阿铮,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池棠把脸埋在他的背上,一向清亮的声音此刻放低,听起来有些软糯,就如同还未长大时的奶音。
谢铮听到她的声音,心软得一塌糊涂,气也消散得七七八八,但他仍旧是不说话,装作生气的样子。
“那怎么样,你才能不生气?”池棠见他不出声,果然以为他还在生气。
谢铮还是默不作声,他想听池棠再说几句软话,可谁知下一刻,一双细白的手捧过他的脸,温软的唇带着少女的香气顷刻间就盈满了鼻息。
谢铮攥紧了手中的剑柄,一颗脑袋刹那间像是泡在水中煮一样,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