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的春风似乎比前几日的春风更为浓郁了一些,掠过草原上的繁茂枝叶,拂过垂落及地的衣角,撩起女子微微散落的鬓发,不知醉了谁的心。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池棠置身其中,指尖无意地搭在盛着酒的杯口上,眼神却是不自觉瞟向坐在上首的乌衣少年。
已经三天了,他们到达猎场已经三天了,自从她说出那句话之后,他虽然没有回答,但再也没有主动找过她,池棠明明是大大松了一口气,但心里不知道为何,有些堵得慌。
“小姐!小姐!”小小的气音从池棠耳畔传来,惊得池棠一震:“怎么了?”
“您别再看谢小将军了,您再看就太明显了。”玉翠轻声提醒。
池棠浑身一僵:“我没看他。”
“哦,那最好了。”玉翠不疑有他,“那您就别朝着谢小将军那个方向看了,容易招人口舌。”
池棠只得闷头吃葡萄,葡萄沾染了指甲,黏腻的指尖不是很舒服,这时皇帝的话却让池棠的手一顿,竖起耳朵听起来。
“铮儿见过周副将了吗?”皇帝突然把话题转给谢铮。
“……见过了。”谢铮好像有些走神,听到皇帝发问,才回过神来回答。
“怎么样?”皇帝笑着喝了一口酒,问道。
“周副将天生神力,身手不凡,是我天元栋梁之材。”谢铮平平淡淡地说道,话语中不带一丝感情。
“谢小将军这般高的评价,周某真是万分荣幸啊。”一道低哑的声音瞬间贯穿了有些纷扰的宴席,宴席上瞬间鸦雀无声,目光都投向踱步走来的人。
池棠看到周凛走过来的瞬间,一股子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但细看之下,周凛的容貌和谢铮简直就是两个极端,蜜色肌肤和谢铮冷白的肤色截然相反,单眼皮的眼睛炯炯有神,高挺的鼻梁倒是和谢铮如出一辙,薄唇微抿,嘴角微微朝下。
看了半天,池棠终于知道周凛为什么和谢铮如此相像了,他们同样桀骜不驯,骨子里野蛮生长,横冲直撞也要为自己开出一条路。
许是池棠的目光太过炽热,周凛斜过目光,冲着池棠看去,这一看,本来如针如刺般挑剔的目光就是一滞,但他很快回过头,有些挑衅地看向上首的谢铮。
谢铮却不拿他的挑衅当回事,低下头喝酒。
皇帝见状,立刻道:“朕把你们安排到一起是想让铮儿教教你,周副将可能听明白?”
周凛果然不驯,当即就道:“皇上,您这话可就不对了,这说不上是谢小将军教微臣还是微臣教谢小将军呢。”
谢铮听着他们的话,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池棠却知道他为什么不说话。
皇帝让谢铮带周凛,还大喇喇说出来,这不是给谢铮拉仇恨吗?这让谢铮怎么说,把仇恨一把捞过来扛到肩上?
谢铮在众目睽睽之下喝了两杯酒,甘洌的酒水入喉,湿润了心肺,转而却凝结成冰从谢铮嘴里吐出:“周副将说得对,皇上您说的话就不地道了,合该微臣向周副将请教才是。”
谢铮镇守边疆五年,击退了来犯的漠北,因此被封为将军。可即使知晓他出身将军府,但仍旧没几个人会把功劳全部安在谢铮头上,再加上谢铮小时候干的那些混蛋事,可以说众臣子表面有多恭敬谢铮,心里就有多不屑谢铮,特别是在皇帝把谢铮捧得特别高的时候。
因而,谢铮这话说完,众臣才觉得理所当然,皇帝却摆摆手:“朕认为谢铮这小子更胜一筹,可谢铮却认为周副将更胜一筹,那就挑个跟谢铮关系近的评评理吧。”
坐在下首的韶华有些激动,以为父皇要挑自己起来说道几分了,可谁知皇帝的目光直直掠过韶华,看向池棠,颇有几分年长者打趣的意味:“那就让你的小青梅来评评理吧。”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池棠身上,谷弦歌眯了眯眼,皇帝又在试探,试探好了谢铮和池棠的关系后,这会子又来试探谢铮的本事了。
池棠站起身,腰背仍旧那般笔直,周凛饶有趣味的目光也停留在了她的身上。只见池棠一福身,目不斜视地看着自己的桌子,道:“若是谢小将军和周副将比试,臣女认为周副将会更胜一筹。”
谷弦歌听了池棠的话,嘴角勾起,不愧是阿棠,眼见着干柴快磨出火来了,偏生要再添一把火,让火势更旺。她估计也是看出来皇帝有要谢铮和周凛比试的意味,才顺水推舟。
“儿臣不同意池小姐的说法!”韶华公主“腾”一下站起来,“儿臣认为谢小将军才是天生神力,身手不凡,定是能赢这个周副将!”
皇帝冷飕飕的目光立刻投向韶华,企图压制住她,韶华却是没有看皇帝,而是含情脉脉地望向低眉垂眼的谢铮。
看着行事张扬的韶华,皇帝暗暗叹了一口气,知道他刻意给韶华营造出来的温婉印象估计消磨得差不多了,但如今也顾不得拯救了,只得先行道:“既然众望所归,那谢小将军和周副将就一比高下?”
“微臣遵旨。”池棠说周凛赢抑或是韶华说他赢仿佛都没有在谢铮心中留下什么痕迹,他眉眼仍是平静。
眼见着谢铮接下了战书,周凛也是蓄势待发:“微臣遵旨。”
“就来个简单的比试吧,半个时辰内狩猎,看谁的猎物多。”皇帝摆摆手。
谢铮和周凛一礼,齐齐就要踏出宴席,谁知周凛脚步一转冲着池棠的方向走去,谢铮看到了这一幕,脚步虽是未动,但眸色却是一暗。
池棠垂下眸,捻起一颗葡萄细致地剥了起来,还未来得及把剥好的葡萄放入嘴中,突然感觉眼前一黑,她捏着剥好的葡萄抬头看去,只见周凛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这……什么情况?不是去打猎吗?池棠疑惑的目光看向在座的诸位,谁知所有人的眼神也是不解,她只得再度迎上周凛的目光,硬着头皮道:“敢问周副将有何指教?”
“我周凛是有来有往的人,既然你押我赢,若是我赢了,就送你……一只兔子。”周凛想了想,家中年幼的妹妹在得知他打猎时,央求他带一只兔子给她,想必女子都喜欢兔子吧。
池棠眨了眨眼睛,还没回过神来,就看到周凛转身离去了,她忍不住看了一眼谢铮,谢铮留了一个背影给她。
听闻此言,韶华也满怀期待地看向谢铮,谁知谢铮早早就转过了身。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谁也没有在意,大家都紧张地等待着结果,有些人还在窃窃私语。
“你觉得谁能赢啊?”
“当然是周凛,人家可是武状元。谢小将军虽说官职高些,但那都是虚名,谁人不知他去镇守边疆不过是走了个过场。”
“我倒是不觉得,谢小将军怎么也是出身名门将府,若是没有几把刷子,怎么会被派往边疆,即使走了个过场,也得有几把刷子!”
一时间,宴席之上沸沸扬扬,讨论的声音越来越激烈,李德正要制止,却被皇帝阻止,皇帝眼神掠过一个个讨论的大臣,心中有了数,随后问李德:“她怎么样了?”
“回皇上,贵人她很好,只是看上去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李德提着一颗心,小心翼翼回答道。
“有些委屈她了。”皇帝喃喃了一句,随后不在多言了。
李德心里却是在翻江倒海,到达猎场后他才见识了这个女子的真面目,竟然是滴雨阁被禁足的婉贵人!要知道婉贵人可是以私通的罪名被禁足,但现在看来皇上把她带出来,又私下百般宠爱,这倒是是个什么意思,饶是他在皇上身边这么多年,也看不清皇上的心思了。
丛林之间,一支刻着“谢”字的羽箭势如破竹,射向草丛之中的那一抹白色,可谁知半路里杀出个程咬金,一箭射落了“谢”字羽箭,紧接着马蹄声响起,张扬的少年打马而来,半个身子腾空下来,一把抓住了那只兔子,提溜进了自己的袋中,随即坐上马。
谢铮手指搭在弓箭上,挑眉看着骑着马横亘在自己面前的周凛:“周副将这时何意?”
“自然是能者居之的意思。”周凛抬起下巴,张扬道:“你若是比我有能耐,可以把这只兔子从未手中抢回去。”
谢铮笑了,笑得肆意,他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周凛,淡淡丢下一句话:“那真是对不起了,我没有能耐。”随即他打马而去。
半个时辰一眨眼就过去了,但众人却是高谈阔论得筋疲力尽,气喘吁吁地等着谢铮和周凛。
首先出现的是谢铮,他踱步而来,呼吸平稳,看起来没有经过什么剧烈运动,周凛很快出现他的身后,他脚步迈得扎实,一身鸦青色衣袍已经湿透了,头上还挂着汗珠,手里还粗暴地提溜着一只兔子。
待走近之后,周凛一挥手,一把将兔子扔进了池棠怀中:“喏!许给你的兔子。”
池棠手上功夫也扎实得很,精准地接住兔子,轻掐住兔子的脖子,压着兔子不让它乱动,好奇问:“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