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铮紧闭着眼睛,一言不发,一支箭正斜挂在他的肋骨处,血迹顺着伤口处流下来,看着特别吓人。
这是因为方才前面是悬崖,马儿停了下来,但箭雨又劈头盖脸袭来,因而谢铮在抵挡箭雨的时候,一支含着内力的箭直冲池棠的要害袭去,待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谢铮硬生生挡在了池棠面前,利箭穿进了谢铮的肋骨。
追杀的人仍旧没有现身,大批的箭接二连三,池棠一咬牙,道:“走!我们下悬崖!”
谢铮毫不犹豫道:“好!”
两人跳下了悬崖,箭雨终于停止了,可他们却正好站在悬崖上的一棵歪脖子树上,这棵歪脖子树还摇摇欲坠。
谢铮揽着池棠的腰,小心翼翼地藏在歪脖子树上,只听上面传来稀稀拉拉的脚步声,但片刻之后便没有了动静。
两人齐齐松了一口气,以为没有追兵了,可茂密的树叶总会有缝隙,池棠一瞧,吓得一身冷汗,一个人正探头向下看。
她赶紧在谢铮耳边悄然道:“他们在守株待兔。”
两人大气也不敢出,各自思考对策,谢铮余光不经意间扫过这棵歪脖子树,却看不出这棵歪脖子树从哪儿探出来的,他用下巴示意池棠看歪脖子树的树根。
池棠会意,两人轻手轻脚地向前爬,可歪脖子树承担两人的重量到底有些面前,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很显然会引起怀疑。
谢铮一转头,正好跟一只鸽子对上了眼,他不动声色地抓起鸽子,抛向空中。
鸽子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也让探头探脑的
追兵缩回了头,继续在悬崖边上守着。
而这厢池棠和谢铮已经顺着歪脖子树爬进了一个洞里,这棵歪脖子树正是扎根在这个山洞里,根茎极为粗壮,否则也不会堪堪承担住两人的重量。
谢铮爬进洞之后,便脸色惨白地靠在了树根上,池棠比谢铮好些,但也没有好多少,她感觉自己的手腕要断了。
池棠闭着眼睛靠在树根上,两只手无力地耷拉在身侧,但她突然感觉血腥气瞬间盈满了鼻息之间,随后有人轻轻抬起了池棠的小臂。
池棠猛然睁开眼,只见谢铮肋骨还插着箭,就坐起来,给她包扎手腕。
她顺着他低垂的目光,看到了自己的手腕在他手里,像是一截藕。
池棠赶紧缩回了手,却因为缩回的幅度太大,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想做什么?”谢铮目光有些发冷,他以为她在排斥自己的触碰。
池棠赶紧回答:“你还带着伤呢,要不我先给你包扎吧?”
谢铮脸色缓和了些,嘴上的话也欠了起来:“你的手要是废了还怎么给我包扎啊?”语罢,他不由分说地拉过池棠的手腕给池棠包扎好。
包扎好之后,池棠也能勉强抬起手了,她马上就要给谢铮治疗伤,可谢铮却按住了她的手,靠在树根上,费力地道:“不必给我用药。”
“为什么?”池棠拿着方才谢铮塞给自己的药,皱起了眉头。
“我不需要。”谢铮闭着眼睛,下颌已经沾染上了从额角流下来的汗。
池棠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问:“你带了多少药?”
谢铮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池棠却是了然,他带的药不多,所以想把药都留给她。她伸手就要去拨开谢铮的衣袍,谢铮猛地按住她的手,脸色苍白地轻笑一声:“怎么?你要非礼吗?”
池棠翻了个白眼:“就当是吧。”
谢铮低低笑起来,但随即因为牵扯到了伤口,笑声戛然而止。
池棠看起来丝毫不在意,嘴上还讽刺:“叫你嘲笑我,你看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要惩罚你了。”语罢,她顿了顿,道:“我帮你拔箭还是你自己来?”
谢铮沉默,他还是不想用仅剩的伤药。他知道池棠的手腕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稍一不注意,那双手腕说不定就废掉了,他不敢冒着这个险。
“要是追兵再进来了怎么办?你怎么保护我?”池棠的眼眸在暗黑的洞穴中十分明亮,她就这么看着谢铮,看得谢铮心里一颤。
池棠看谢铮还是没有动作,等得不耐烦了,忍着疼就要上手把箭帮他拔下来。
谢铮这才惊醒,生怕她刚包扎好的手腕又崩开了,赶紧把她扯到一边,道:“我自己来。”
随后,谢铮快狠准地拔下了箭,庆幸得是,整支箭都连根拔出了,没有残余。池棠赶紧递上了药。
谢铮脱了上身衣服,娴熟地为自己包扎伤口,那动作好似是已经做了千万遍了。待谢铮包扎完成后抬起头,却看到池棠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他挑眉:“怎么?看小爷身材好?”
池棠恍然惊醒般撇过头,却是没有回应他的玩笑话。她的眼圈悄悄红了,因为狰狞的伤疤纵横交错在谢铮冷白的皮肤上,整个上半身可谓没有一块好肉。甚至因为这些眼花缭乱的伤疤,方才的那一箭的伤痕在他身上只是沧海一粟,算不得什么。
她突然想起,她问过他,苦不苦?
他怎么回答得来着?他说,不苦……
他说的话她当真了。
她还记得,谢贵妃说,他在边疆受了很多苦,她也没有放在心上。
一瞬间,万千思绪如苦涩的泉水一般涌上来,直冲得池棠不断流泪。
谢铮看池棠一直沉默,不知道她又怎么了,他伸出手捏住池棠的下巴,强硬地转过了她的脸。
看到她的脸,他怔愣住了,慢慢松开了手。
她已经泪流满面。
谢铮不是会安慰人的那种性子,可看到池棠哭成这么个模样,他又觉得束手无策,只得上手笨拙地抹掉她不断掉落的眼泪,还道:“我不疼,真的不疼。”
伴随着他的声音,泪水还是不断模糊了池棠的眼睛,她挥开他的手,抽抽泣泣地说:“你……骗人……”
“我怎么骗人了?”谢铮的手指还犹带着她的眼泪,还没来得及擦,就抬起头问。
“你说的……不苦……”池棠低下了头,泪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落到了地上。
“…………”谢铮只得沉默,他的确说过。
也不知哭了多久,池棠终于止住了眼泪,但她却一直低着头不敢抬起头,她觉得丢死脸了!
她承认,小时候她的确是爱哭鼻子,但长大后她就很能忍了,即使想哭也能硬生生憋回去,因而谢铮没来之前她一次也没哭过,但谢铮刚回来断断几个月,她就已经在他面前哭了两次了,可不是丢脸嘛!
谢铮看她一直埋着头,以为她还在哭,神色纠结了瞬间,但还是伸出了手,一把搂过了池棠。
猝不及防的池棠撞上了他没有受伤的胸口上,这一撞就把她撞懵了,紧贴着额头的是他温热的肌肤。
须臾后,池棠听到头上有声音传来:“别哭了……”
池棠额头抵着谢铮的胸口,睁大了眼睛。
一时间,气氛又诡异了起来,池棠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推开谢铮,两人只能这样僵持着。
最后还是池棠打破的僵局,她装作自然地从谢铮胸口上坐起,谢铮见状也大大松了一口气,微微侧头,隐藏住了红得快要滴出血的耳朵。
谢铮还光着上半身,池棠乱忙抖落开一旁的衣服披在了谢铮身上,生怕自己又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眼瞅着谢铮又要开始调侃了,池棠赶紧转移话题:“你记得小时候我们因为被追杀也被困在山洞过吗?”
“记得,好几天没洗漱那次。”谢铮下意识回答道。
池棠愤恨了一瞬间,随即安慰自己他就是个缺心眼的混账玩意儿,不必放在心上,于是她忍了忍,继续道:“这次和那次颇为相似,是否是一个人的手笔?”
谢铮这次认真了:“这倒是不清楚,但唯一能清楚的就是这一定是同一个人的愿望。”
这句话一出,洞穴内都悄无声息了,谢家兵权,池家名声,两座大山狠狠地压在这天元江山上,这是天元的福气,却也是天元帝王的祸患。
“我们两家列祖列宗都拼劲手段,费劲心思地维护着各自的荣誉,为什么?真的只是为了保下家里数百人的性命吗?”池棠喃喃道。
“起初或许是,为了保命而争夺荣誉,可后来在高位上坐久了,做惯了刀手,又怎么会走下去甘心当那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呢?”
“但是,他们的意志我们无法违背,也毫无退路,是吗?”
“是。”
荣誉加身本就像那甘霖之与身处荒漠之人,本是救命之水,最终却慢慢幻化成了龟壳,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可是,他们也没办法啊,龟壳不但是他们的负担,也是他们的保命伞,所有人躲在伞下,他们又怎么去扔掉这把伞呢?
所以他们只能背负着这重重的龟壳,艰难地向前行走,只愿未来有看到曙光的那一天。
厚重的黑夜压在万物之上,轻飘飘的风却能轻易穿透这黑夜,抵达了狭小的山洞之中,最终穿过了女子略微有些薄的骑装,随之而来的自然是喷嚏。
“阿嚏!阿嚏!阿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