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池棠回府拿过必需品回到马车上之后,呼吸一滞,她看到了谷弦歌和谢铮相对而坐,中间给她留了一个逼仄的位置。
她咬了咬牙,回头问扶着自己上马车的玉翠:“还有多余的马车吗?”
“没有了。”玉翠也苦着一张脸道,“而且皇上的仪仗已经出发了,您也得快些了。”
池棠闭了闭眼睛,挤进了车中。
看着池棠进了马车,陈氏和耿氏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娘亲!娘亲!”两个七八岁的女孩迈着小碎步跑了过来,一起撞进了耿氏怀中。
耿氏伸出手抱住两个女儿,先让她们给陈氏问了好,这才低头道:“你们不好好读书,怎么出门来了?”
“父亲唤您回去,说是有事情要跟您说。”一个女孩欢快道。
耿氏无奈看向陈氏,陈氏颔首。耿氏这才牵着两个女儿的手回去了。
红袖看着这一幕,不禁叹道:“二夫人当真是好手段啊。”两个小妾生的女儿都养在耿氏膝下,明明不是亲生,但却待耿氏比亲母女还要亲。
陈氏目光悠远:“她若不是好手段,怎么能让老二浪子回头呢?”
耿氏领着两个女儿进了正堂内,却被坐在下首的人震得一惊。
那人倒是儒雅有礼站起身:“伯母好。”
“谢公子怎么会在这儿?”耿氏看向坐在正堂的池家二爷。
池家二爷却一副本该如此的模样:“你都忘了,小时候小运就常常来我们这里,这长大了还不能来了吗?”
耿氏却没有听信他的鬼话,对着两个女儿柔声道:“你们先回房,让人给你们端点心吃,娘亲一会儿就回去陪你们。”
两个女孩都很乖,福了福身离开了。
谢运笑着道:“这两个孩子倒是乖巧,晚辈还记得当初见到她们还是在襁褓中。”
“你倒是记性不错。”耿氏明里夸,暗里却是在讽刺他好久不来了。
谢运却好似什么也没有听出来,自然而然回道:“多谢伯母夸奖。”
“你怎么没去跟着春猎呢?”耿氏又问。
这话就是明知故问了,春猎去的都是有名有姓的人,哪里轮得上谢运这种整日里闷在府里当管家的人呢?
池家二爷一瞧势头不对,连忙解围道:“贤侄有事在忙,抽不开身,你一个妇人家怎么这么多问题呢?”
“妇人家?”耿氏冷笑一声,一拍桌子,“池林,你不想过了?”
池家二爷一瞧耿氏这般,立刻有些退缩了,他冲着谢运赔着笑道:“今日怕是不便招待贤侄用膳了,待来日我给你个答复,到时候请你吃大餐。”
谢运站起身,有礼拱手:“那我便等着伯父的好消息了。”语罢,他又冲着耿氏一礼,这才抬步离开。
看着谢运走远,耿氏这才站起身,双手抱胸站在了池家二爷面前,道:“池林,又做了什么好事,从实招来吧。”
“这次真不是坏事!”池家二爷却是怎么也不松口,只说是好事。
耿氏伸出手指,狠狠戳中了池林的眉心,她厉声道:“你知道谢家和池家的立场吗?还敢和谢家来往?”
池林有些惧怕地看了耿氏一眼,小声嘀咕道:“谢家老爷子不是过来说道了吗?我们两家可以正常来往了,再说棠儿不也和谢铮那小子胡闹着呢吗?”
“你!”耿氏被他气得头都要炸开了,她放低了声音,咬着牙道:“就算池家和谢家能正常往来,那谢运为什么无缘无故找上你?你还真信小时候的情分呐?小时候在池家学习课业,他小子可是一次也没来过!哪里来的情分!我瞧你是被猪油蒙了心了!”
池林心虚了,他再次小声反驳:“那又如何,我们两家祖上关系如此密切,都在那儿摆着呢,运贤侄还能害我不成?”
耿氏脾气火爆,当即一巴掌招呼在了池林脸上。
池林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耿氏。
成亲以来,耿氏虽然强势且嘴上不饶人,但终究是向着他的,因此从未和他动过手,这是头一遭。
耿氏也是气懵了,但她却不后悔打池林,池家如履薄冰,若是池林再节外生枝,让池家雪上加霜,池家万一保不住了怎么办?他们不成池家的千古罪人了?
“池林,你要记住,你一个人的意气屁都不是,你要永远把池家放在第一位,这才是我们的根呐!”耿氏苦口婆心。
可奈何池林听不进去,他捂着自己被打肿的脸,连说了三个“好”字,随即脚步凌乱地走了出去,离开前还愤懑不平道:“我一定要让你这个臭婆娘刮目相看!”
耿氏看着他的背影,看了看自己打红了的手掌,无力地瘫倒在了椅子上。
她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啊!
谢运怡然自得地回到了府中,正巧碰上了在府内散步的谢老爷子,谢老爷子随意瞥了一眼谢运:“回来了?”
还未等谢运回答,就听谢老爷子道:“池家的景色还是一如既往吗?”
谢运抬眼,似是有些讶异:“您怎么知晓孙儿去了池家,孙儿正要说,好久没有见过池二伯父了,今日便去看望了他一番。”
“你倒是有心了。”谢老爷子话里话外都听不出什么意味。
“晚辈不敢当,不过是延续先祖传下来的规矩罢了。”
谢老爷子把手背在身后,眸色深沉:“运小子快要及冠了吧?”
“回爷爷,还差二岁。”谢运回答。
“有什么志向吗?若是想要做个文官就不要在府里耗着了,出府去吧。”
“孙儿的志向就是陪在爷爷身边,把将军府打理好。”
谢老爷子打量的目光打在谢运身上,谢运坦坦荡荡。
良久,谢老爷子才出声:“君子以行过乎恭,丧过哀,用过乎险。”他顿了顿才又问:“记得这句话吗?”
“记得。”谢运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微微躬身答道。
“记得就好,万事万物,需中庸之道,过犹不及啊。”谢老爷子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谢运,随即稳步离开。
而谢运听了谢老爷子一席话,温润如玉的面容似乎是罩上了一层阴霾,但揉揉眼睛去瞧,那一层阴霾似乎是错觉,谢运还是那般端方持正。
话说,这池棠上了马车之后,不仅在逼仄的空间内,还在逼仄的氛围下。
“谢小将军,您是为保护皇上而来,挤在这儿不太好吧?”只听谷弦歌微笑问。
谢铮回以微笑:“保护皇上的人这么多,不差我一个。倒是谷大人,不应该去跟随皇上的马车,时刻看顾皇上的龙体吗?”
谷弦歌仍旧微笑:“皇上龙体康健,谢小将军让我去看顾皇上,是盼着皇上出什么意外吗?”
“谷大人这张嘴不去做文官倒是可惜了,不如我帮你去向皇上申请个恩典,让谷大人去游说漠北,怕是连如此桀骜的漠北也会淹倒在谷大人的唾沫里!”
“谢小将军此言差矣……”
谷弦歌的话被也扯出微笑的池棠打断:“两位能安静一会儿吗?”
谢铮和谷弦歌齐齐看向池棠,只见池棠微笑着,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眼底也泛着威胁的意味。
马车终于安静了一会儿,晚上没有睡好的池棠闭目养神。
皇帝的马车在前头,此次春猎谢贵妃因中毒身体未好便没有来,皇后也以要治理六宫之词推辞,也没有听说皇帝要带哪位娘娘春猎,可马车内却传来女子的声音,虽然冰冷,但声线却清脆如黄鹂。
“朕记得你爱喝碧螺春,特地给你准备了,你要不要尝一尝?”
“多谢皇上,妾现在没有胃口。”回绝的声音自女子口中传出,这让随驾的李德纳闷了,这到底是哪位娘娘啊?他都没有见到。只一大早看到一个戴着幂篱的女子站在了皇上身边,跟着皇上一块上了马车。
李德一路听着墙角,听到女子几次三番拒绝皇上递过来的话,瞠目结舌,更是好奇了,他跟在皇上身边这么多年,还没有见过哪位娘娘是这种态度,难不成里头的是个宫女?
多番遭遇拒绝之后,皇帝好像也心情不愉了,不再开口说话了,毕竟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天天被人捧着,哪里遭过这种冷脸。
皇帝沉默下来,沉默到让李德以为皇帝要赶这个女子下车了,这个女子才开口说了一句话:“不知猎场可有漂亮的兔子,妾想养一只。”
“爱妃放心,朕一定为你打一只漂亮的兔子。”皇帝脸色转好,信誓旦旦道。
这话听得李德心惊胆战,他何时见过皇上这般,印象中的皇上虽是笑眯眯,可总是裹挟着威压和冷漠,现在的皇上却好像陷入爱情的毛头小子一样。
这……可能吗?李德觉得自己一定是在梦里。
而夹谢铮和谷弦歌中间的池棠也觉得自己恍然在梦中,她是真的有些疲累了,一会儿就靠着车迷糊睡着了,两个人看她睡着了,立刻噤声,连动作都放轻了。
但奈何马车不小心碾过了一块石头,本来靠在车上的池棠立刻冲着谷弦歌的方向倒去,谷弦歌伸出手已经做好接住了池棠的准备,谁知却是接了个寂寞,抬眼一瞅,谢铮不知何时揽过了池棠,池棠正闭着眼睛窝在谢铮的臂弯里。
谷弦歌挑了挑眉,用口型道:“你确定阿棠愿意在你怀中睡觉?”
谢铮竟误打误撞地看懂了谷弦歌的意思,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他当然确定。
看到谢铮点头,谷弦歌扯出一抹讽刺的笑,硬生生把谢铮逼得不自信了,他低头看看池棠的侧脸,想想池棠的所作所为,立刻不确定了,娇气包看着娇娇气气,但内里却是长着冷心冷肺。
谢铮忽略掉谷弦歌讽刺的眼神,正想要把池棠轻轻放平,可谁住这路坎坷得厉害,又是狠狠颠簸了一次,谢铮手忙脚乱地抱紧池棠,生怕摔着了她。
池棠不知梦见了什么,半梦半醒间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谢铮那张熟悉的脸。
她以为是在梦中,有些难过地扯住了谢铮的衣角,带着些委屈道:“谢铮,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她最后一句话放得极轻,好似怕被别人听见,只用了气音。
马车处在颠簸的路上,有些嘈杂,但谢铮仍旧在这嘈杂之中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她说的话,她说:“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