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两个字是谢铮对于父亲和母亲最大的印象,因为在他的记忆中从未有过他们的正脸,留给他的永远都是他们的背影。
但他们战死前,离开将军府时,他见到的他们那一面却在他记忆中格外清晰。
父亲干燥而温暖的大手包裹住了他的脸颊,对他道:“阿铮,未来的你一定要像雄鹰一样展翅高飞。”
而母亲也摸了摸他的头,恍惚之中他还能看到母亲的手和平日里那些夫人小姐的手一点也不一样,她的手带着厚重的茧子,但垂落在脸颊的那一缕发丝却显得她格外温柔。
她嗔怪地瞧了一眼父亲,对他道:“我们阿铮啊,不需要有多出息,也不需要挡在谁前头,就平平安安地长大,高高兴兴地生活就好了。”说到这儿,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微微蹲下身和谢铮平视,笑着道:“阿铮喜欢小棠吗?”
小小的谢铮愣了一下,好像没有料到她会问出这样的话。
看着怔愣的谢铮,母亲笑容扩大,再次揉了揉他的头发,道:“要是喜欢她,可不能安逸了啊。你要成为她的盔甲,为她遮风挡雨。”
“孩子还小呢,你在说什么啊。”父亲似乎在责怪母亲,可母亲却是拉了拉父亲的衣袖,父亲顿时不说话了,脸色虽然不好看,但眼底竟也带着淡淡的喜悦。
母亲继续摸着谢铮的头道:“我们要走了,没有太多的时间,你要好好照顾好自己。”
池棠这时却正好拿着书匣来找谢铮了,便低头拿出便道:“谢铮,你的书落在我这儿了,我给你送来了……”她的话音刚落,抬起头就看到了站在谢铮面前的两个人,立刻噤声,脸上显出尴尬的神色。
但还是有礼地道:“礼叔,青姨。”
谢铮父亲名为谢礼,而母亲名为云青。
谢礼听到她的招呼颔首表示回应,云青却是笑着朝池棠招手:“小棠,你过来。”
池棠依言过去,和谢铮并排站在了云青跟前。
云青看着两个并排站着的孩子,越看心底就觉得越发欢喜,她柔声对池棠道:“我和你礼叔要出远门,你帮青姨照顾一下阿铮好不好?”
温柔的大美人一说话,池棠当即拍着胸脯道:“青姨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他的!”
但谢铮却是翻了个白眼:“她能照顾好她自己就不错了。”
池棠心下咬牙切齿地骂谢铮是个兔崽子,但面子上却是一脸风轻云淡,高冷地表示我不与你计较,而且还温温和和道:“那我就先照顾好你,再照顾自己。”
小小的谢铮挑了挑眉,道:“好啊,下次记得剪剪你的指甲,不要再挠伤我的手了!”
池棠当即一个眼刀子甩过去,谢铮笑着低下头,躲开她的死亡凝视。
谢礼和云青皆是目露慈祥地看着两个互不相让的小萝卜头。
连谢礼都忍不住道:“我觉得在以后,小棠一定可以成为阿铮最亲的人。”
云青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两人挥手同他们告别,夕阳恰好照在他们之间,明明只是隔了光亮,但好似隔了天堑一般,无可跨越。
云青忍不住回头看站在那儿的两个孩子,心中默默回答了方才谢礼的话,其实,她觉得,小棠已经是阿铮最亲的人了。
就这样,明明是最平常的离别,却在两个将军战死的消息传来后变成了永别。
谢铮下了朝,回府时就看到了低着头从自家府邸走出的池棠,正要上前问发生了什么事,谁知池棠慢慢走近谢铮,轻轻抱了他一下,在他耳边道:“我有些累了,先去休息了。你也去休息一会儿吧。”语罢,她转身进了国公府。
谢铮一脸懵地看着池棠离开,走进将军府时却看到了谢运。
谢运淡淡道:“你回来了。”
“嗯。”谢铮忍不住瞥了一眼隔壁,还是道:“她什么时候来的?”
“你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来了。”谢运倒是没有隐瞒,直截了当道。
谢铮正要问她干什么,可看了看谢运,到底也没说出口,谁知谢运主动说了:“她找爷爷来了。”
什么?谢铮更疑惑了。但他也没有纠结太久,对谢运道:“我已经跟爷爷说了,府内不需要你再管家了,你不能窝在府内屈才一辈子,你还是去考取功名,入朝为官吧。”
谢运听了他的话,却是扯了淡淡的笑意,但无论怎么看那笑意中都带着些许嘲讽。
“好。”谢运这次没有再推辞了。
谢铮长长舒了一口气,走向府内,可谢运看着他的背影,眼中浮现出了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而池棠这边却是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地走进了国公府,耳边还回荡着谢老爷子的话。
“狡兔死,走狗烹。”谢老爷子低低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已经被人说烂了,道理也都懂,可谁又能感同身受呢?除了经历过这些事的人吧。所以在谢老爷子说话时,池棠在其中听出了无限的悲戚和无能无力。
“谢家本就家大业大,分支还多,往日里的常胜将军顶天了也只能出一个。可这一个将军就能把整个谢家撑起来,然后谢家继续如火如荼地发展着。直到这一代,出了两位常胜将军。”两位常胜将军武艺高强,还深受百姓拥护,让谢家更是枝繁叶茂。
“皇上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谢家势力越发壮大。”谢老爷子说这话时,望着远方,那是皇宫的方向,“小铮便不得不奔波在外,连同五年前的不告而别,也是这般。”
“你今晚就动身去边疆!”皇帝有些不耐烦,“不要再停留,徒留是非。”
“是!”那时的谢铮心中有些慌乱,跟着一众人大声应道。
可就在时间紧急到他没有办法和池棠道一句别时,他都飞奔着跑起来,想要在离开前亲口告诉池棠,他要走了,可就在他快要敲响镇国公府的门时,被人一把拉过,原来是李德。
李德的手如同钳子一样狠狠夹住了谢铮的手,谢铮听到李德的声音缓慢传来:“铮少爷,您要认清形势,知道您现在该去做什么。而不是盲目地去敲门去逃避。”语罢,李德硬生生把谢铮拽回了原位。
就这样,谢铮在最后一刻也没有找到机会和池棠道别,就这么硬生生就去了边疆,而这一呆就是五年。
池棠听了谢老爷子说的这些事,抿了抿唇,万般滋味涌上心头。说实话,谢铮不辞而别,的确在她心上留下了一道伤口,她也用了很久才去让这个伤口结痂,到如今快要长好的趋势。
可如今有人对她说,她的这些伤口都是薄薄一层烟云,一吹就散掉了,她心里还真的有些空落落的。
“谢铮父母的死和皇上有关。”谢老爷子终于直截了当地道,“虽说我不知道皇上在其中动了什么手脚,但可以确定的是,谢铮父母的死不是意外,而是蓄谋已久。这蓄谋的人便是皇上。”
“那长春宫又是怎么回事?”池棠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问出口,因为她清晰地认知到,现在是生死之际,不要有所隐瞒。
听到池棠这么一问,谢老爷子脸色大变:“你怎么知道的?”
“调查到的。”池棠一时间有些无奈,怪不得陆青黛说这件事得她出面,也得确实得她来才能得知一些真相。
待谢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才把这些事娓娓道来。
池棠听得心下惊诧,皇帝竟然爱上了谢铮的娘亲。所以即使云青身亡,他也不顾一切,瞒着天下人把云青的牌位搬进了宫内,把云青立为自己的皇后。怪不得皇帝对谢铮的态度一直都很怪异,一会儿亲近,一会儿却又疏离,若即若离之下是对自己心上人的不舍得啊。
可仔细想想,不对劲啊,皇帝既然爱云青,那为何还要把云青杀死呢?
但这个问题谢老爷子却也不知道答案。
池棠想了想,又道:“您觉得谢铮知晓这些事情吗?”
“我一直都在瞒着他,就怕他一个冲动就进宫去了。”谢老爷子说起谢铮来总是满面愁容,一声接着一声叹气,他是真的为他的这个孙子忧心呐。
“可您想没想过,这些事谢铮说不定都知道了?”池棠思索了一会儿,反问。
但谢老爷子却是满面带着不可置信。
池棠冲着谢老爷子行了个礼就回府了,回府之后她也不吃不喝,就把自己关在屋内。
玉翠在外面不住地叹气,小姐最近都是怎么了?总是这般把自己关起来,真真是能急死个人呐!玉翠心急如焚地在外头踱来踱去。
这时,一个身影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前,玉翠抬头一瞧,正是谢铮。
玉翠看到谢铮,心中不知为何突然松了一口气,张口就要汇报,被谢铮打了个手势制止。
谢铮直接轻轻推门而入,把坐立不安的池棠吓了一跳:“玉翠,我不是说不能让任何人进来吗?”
可来人并没有回答,池棠抬眸看去,只见谢铮站在烛火之中,眉眼被火光衬得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