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瞪着胡宗万,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味道。
我不断告诫自己不能冲动,别给自己惹麻烦,别给医院惹麻烦,这才把心里的怒火压下去。
「胡先生,我好说歹说,费了不少口舌,院领导答应再给您加一万,一共五万,您看行吗?」
几分钟后,孙科长回来了。
「这也差得太多了,哪有这么砍价的?我要二十万就给我五万,当我没见过钱?」
胡宗万不答应。
两人又开始扯皮,任凭孙科长好话说尽,胡宗万就是咬紧了牙关不松口。
没办法,眼看着胡宗万没了耐心,孙科长只能出去打电话「请示」。
再回来时,赔偿金额已经提到了六万,这也是院长开出的底线了。
孙科长递给我一个无奈的眼神,表示他已经尽力了。
「我知道你们医院不差这点钱,就是不想给我呗,什么都不用说了,这点事都磨磨蹭蹭的,跟你说就是浪费口水。」
「既然你们医院没诚意,那也别怪我不讲情面,原本还打算给你们留点面子,差不多就行了,是我自作多情了。」
「二十万,一分都不能少,能行咱们再接着谈,不行你就等着明天跟记者谈吧。」
胡宗万也火了,起身推开椅子又要走。
从见到胡宗万开始,孙科长就一直陪着笑脸,可此刻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胡宗万!」
孙科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厉声叫道。
已经向往走了两步的胡宗万吓得一哆嗦,转过身惊讶地看着孙科长。
「我劝你见好就收,别贪得无厌。」
「二十万而已,我们医院的确不差这点钱,就算二百万医院也出得起,可我们凭什么给你?」
「就凭你手里的用药处方?就凭你手机里的那段视频?你是不是真以为靠这点东西就能拿捏我们医院了?」
「还给我上纲上线,说什么假一赔三,什么假?哪假了?王医生给你开的是假药吗?」
「国产药也是药,也是通过药监局审批可以销售使用的,不是假的凭什么赔三?」
「王医生身为泌尿科副主任,平时找他送礼帮忙的患者多了去了,人家行得正坐得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家里早就装了摄像头,就是防止遇到你这种人事后耍赖说不清。」
「你的视频只拍了给王医生送礼,王医生家里的监控可是拍到让你把东西带走的,从始至终人家就没碰过你的东西。」
「知不知道你的行为已经构成诽谤了?要不是王医生大度不追究,我现在都可以报警抓你。」
「一个医闹还牛上了,我们医院家大业大,没那么多时间陪你折腾,看在你有病在身,可怜你给你两个钱,花钱买消停,你不乖乖接着还在这威胁我。」
「是不是觉得我笑脸给多了?」
「就六万,你爱要不要,你愿意找记者就找记者,真当我们医院宣传科是吃干饭的?你把上帝找来都没用。」
「有钱拿就不错了,你要愿意来硬的我们奉陪,闹出事来你能拿到一分钱我跟你姓!」
孙科长又拍了一下桌子,阴沉着脸说道。
7
我心跳的扑通扑通的,家里没监控啊,孙科长也太敢说了。
不过这语气,这气势,确实挺唬人的。
至少胡宗万已经被吓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会议室陷入了沉默,胡宗万的眼珠转个不停,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
「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你们医院人多势大,我惹不起你们。」
说的还挺委屈,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胡宗万还是选择要钱。
「这就对了嘛,你那钱我们也省事,何必闹得不愉快呢?」
「跟我走吧,咱们去拿钱签协议。」
孙科长又笑了。
刚才胡宗万要走的时候,我都觉得事情已经不可收拾了。
没想到孙科长软硬兼施几句话就把胡宗万拿下了,这份功夫我自愧不如。
医院财务科,孙科长让胡宗万写下了银行账号,然后又去拟定和解协议。
我和胡宗万站在门口等候。
要不是一会还得在协议上签字,我连一秒钟都不想看见他,刻意把脸扭向别处背对着他。
「王长明,别看你是个医生,处处受人尊敬,可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屁。」
「你治好了我的病,我不仅一分钱都不用花,你们医院还得倒贴我三万。」
「我就问你服不服吧?」
胡宗万从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很是得意地说道。
「你的病还没治好呢,一期治疗才刚结束,后续还得接着治。」
「不过你这么折腾,我们医院恐怕没有意思敢给你治病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股火压了下去,笑着提醒他。
「还没治好?没关系。」
「你们医院不给我治,那我就换家医院,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你们一家医院。」
「我去一家医院治一段时间,然后继续让他们赔偿。」
「等市里的医院我都去遍了,再去省里的医院,胜利的看完了,再去京城。」
「到时候不光能把病治好,赔偿金也能拿到手软,我真是个有雄才大略的人,这么好的主意都能想得出来。」
「看我的病,挣你们的钱,偏偏你们还说不出来什么,啧啧。」
胡宗万没被我吓唬住,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这个无赖,看来早就做好白嫖的准备了。
「你有病,我尽心尽力给你治疗,你说你没钱,我挖空心思帮你省钱,你就是这样栽赃污蔑我的?」
「为了从医院讹钱,你连做人的底线都不要了,你可真够无耻的。」
我冲胡宗万竖起大拇指,当然不是在夸奖他。
「呵呵,只要我不要脸,那就是天下无敌,你奈我何啊!」
胡宗万摇头晃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我真的很想把他那副奸诈的嘴脸摁在地上狠狠摩擦一番。
尤其是他那挑衅的眼神,更是让我怒火中烧。
不过我忽然想起了院长说过的话。
「那是什么?」
我指着门口的摄像头问道。
「你装傻呢?摄像头你不认识?」
胡宗万撇撇嘴,开始嘲笑我。
「是摄像头,但不全是摄像头。」
我笑了。
「颠三倒四的,傻逼!」
胡宗万没听懂我在说什么,骂骂咧咧盯着摄像头看了起来。
那个东西的确是摄像头,但还有另一个名字。
智能识别系统,专门扫描人脸用的。
8
我从医十三年,在市人民医院泌尿科担任副主任医师。
医生是一份备受尊崇的职业。
不仅在医院面对患者时是这样,就算下了班,邻居们见了面对我也是客客气气的。
毕竟谁都不能保证自己永远不生病。
我家住在市区一个巷里,是父母留下来的一套四合院,有四百多平。
院子里有假山,有花园,有鱼池。
虽说是平房,可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段,住着反而比那些高楼大厦更舒适。
前几年有不少开发商想买下这块地盖商业楼,但都泡汤了。
家里通下水有地暖,空间宽敞,交通便利,配套设施齐全,疯了才愿意换拆迁款去买楼。
当然也有想变现的,可绝大多数住户都不同意,他们想拆也没办法。
我们这条巷子住了六十多户,清一色全都是平房,宅院面积有大有小,都是几十年甚至更久的邻居,互相之间也都认识。
胡宗万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我家住在巷头,他家在巷尾,虽然认识但是打交道的次数不多,也就是平时遇见了打声招呼而已。
半年前的一天,胡宗万突然来我家找我。
原来他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检查,结果发现得了前列腺癌,已经到了三期。
而我就是泌尿科医生,所以他来找我咨询该怎么治疗。
前列腺癌相比起其他癌症,治愈的希望还是要高出不少的。
因为有邻居这层关系,我很仔细地查看了胡宗万的检查报告。
从专业角度来说,三期就属于中期了,治疗起来要困难一些。
一期二期还可以通过手术的方式切除病灶,但三期就不能用这种方法了。
本着严谨的态度,我没有对胡宗万提出任何指导意见,而是让他抽空娶我工作的医院重新做个检查,这样我才能制定适合他的治疗方案。
他毕竟是癌症患者,我不敢草率。
第二天胡宗万就在医院挂了我的门诊号,经过一系列的检查,结果和他提供给我的报告一样。
我这才放下心来,决定对他采取放疗和药物结合的治疗方式。
通过放疗控制癌细胞扩散,再配合药物逐渐杀死癌细胞,达到治愈的目的。
优点是这样比较稳妥,治愈的几率高。
缺点就是治疗周期较长,至少需要三年。
胡宗万对我很信任,毫不犹豫就接受了我提出的方案,然后就开始配合我进行治疗。
放疗需要每半个月做一次,费用在两万左右。
主流药物大多也都是进口的靶向药,没有纳入医保的,每瓶的价格也都在两万以上。
三年下来,这些费用加起来也得百万左右。
治病,尤其是重病,的确是很费钱的事。
得知价格后,胡宗万有些为难的表示自己的经济条件不是很好,无力承担这么高昂的治疗费用。
胡宗万家的条件怎么样我并不了解,他说没钱,那应该是很困难吧。
我是医生,不能见死不救啊,于是就在原有的治疗方案上做出了改动。
将主流放疗改为普通的放疗,前者做一次两万多,后者只需要一千多。
将进口靶向药换成了国产药,价格相差近二十倍。
这样一来,治疗费用就大大减少了。
胡宗万治了半年才花三万块,不光是跟死神抢人,还抢钱。
9
当然,如果胡宗万的经济条件允许,我还是更推崇之前的治疗方案,不仅见效快,而且副作用少。
现在的情况,就是在省钱的基础上治疗,不仅治疗周期延长,患者也会遭受一些痛苦。
可这都是没办法的事。
我是医生,不是万能的神,只能在自己的权限之内尽可能节省地帮胡宗万治疗。
别的不说,光是肿瘤科那边,我就搭进去不少人情。
他也就是不需要要住院,不然住院部那边我还得欠一堆人情。
作为邻居,我觉得自己对胡宗万够可以了。
胡宗万对我也很感激,什么恩同再造,什么再生父母,类似的话就没断过,治疗期间隔三差五会带他妻子拎些水果什么的来我家里。
说实话,当医生这些年,患者来家里送礼的事不少见,委婉点的送些高档礼品购物卡什么的,直接点还有送现金送黄金的。
不过从没有收过一份,哪怕是一个苹果一根香蕉。
上门作客我欢迎,但要是和金钱捆绑在一起,就会让原本的额医患关系变了质。
我的坚守也让我的口碑和风评很好,经我手治疗的患者,尤其是大病患者,都夸我是有医德的好医生。
办公室里两面墙都挂不下的锦旗足以说明我的人品和医品。
对于胡宗万的感激也是一样,感谢的话我接受,但礼物坚决不要。
我也几次三番提醒他,家庭条件不好,就不要再浪费钱做这些没必要的事,我会尽力给他治病,他的任务就是配合治疗。
估计也正是因为我的这种作风,胡宗万夫妻俩诬陷我收红包的视频也只拍到了把罐头放在茶几上。
因为他们很清楚,东西我肯定是不会收的,最后还是会让他们带走。
半年的时间,胡宗万结束了第一阶段的治疗。
经过系统的检查,他体内的癌细胞已经得到了有效遏制,非但没有扩散,肿瘤也在逐渐缩小。
只要保持这个状态坚持治疗,我还是有很大把握能够彻底治愈他的。
按照原定计划,胡宗万需要休息十天再开始第二阶段的治疗。
哪曾想他在这个时候突然翻脸,公然来到医院当起了医闹。
甚至不惜诬陷诽谤我,索要二十万赔偿。
说到底,还是为了一个钱字。
想发财无可厚非,有几个人不喜欢钱?
但通过这种方式搞钱就过分了。
更何况这半年来我禅精竭虑在帮胡宗万治疗,说一句我对他有恩一点不为过。
可他就是这么回报他的恩人的。
有些白眼狼是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碗骂娘,胡宗万还没放下碗,就直接把桌子掀了。
这种人,我真的是后悔帮他了。
好在院长清楚我的为人选择低调处理,不然真要上纲上线的话,我的职业前途也就止步于此了。
医院花钱息事宁人,这件事也就算到此为止了。
不过胡宗万也算把自己的路走绝了,他的病还没治好,以后怎么样只能说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10
胡宗万死不死我已经不关心了,唯一让我愧疚的,就是科室的同事们了。
毕竟这次的事情,连累他们跟着我一起被扣奖金。
签完和解协议,胡宗万看着刚转进账户里的六万块钱,美滋滋地走了。
至于孙科长,从始至终他一直努力再帮我减少损失,虽然没能如愿,但至少人家尽力了,我也感谢了几句,约好有空请他吃饭。
回到科室,同事们都在忙碌,原本应该我接诊的患者,也都分给了其他医生。
至于胡宗万这件事,倒也没多少人关注,医闹并不少见,门诊隔三差五总能遇上几个。
我思索再三,决定还是实话实说,省得月底发工资的时候,同事们发现自己的奖金少了,到时候更麻烦。
趁着休息的时间,我挨个办公室转了转,把医院决定扣我们科室奖金赔偿胡宗万的事说了。
本来以为会惹得不少同事有意见,我甚至都想好了补偿的办法,就是自己掏钱把科室的奖金补齐。
可令我意外的是,并没有人埋怨我,大家不觉得是我连累了他们,都认为是胡宗万害了我们科室。
这个结果让我很感动,看来我这些你在医院不仅口碑不错,人缘也不差。
同事们大度不代表我就能不计较了,我还是坚持表示愿意自己掏钱给大家把奖金补上。
我愿意给,同事们不愿意要,就陷入到拉扯中。
最后还是科室主任站出来一锤定音,扣掉的奖金不用我补,请全科室吃顿饭就行,算大家AA聚餐了。
对这个提议,同事们都同意,我更不可能有意见,皆大欢喜。
之后的工作又恢复正常,也没有人再提过胡宗万的事,仿佛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一晃时间过去了半个月。
妻子带孩子去外地旅游,我一个人回家也没意思,干脆就住在了医院的宿舍里。
这天我正在门诊坐诊,接到了导诊护士打来的电话。
说有个叫胡宗万的患者要见我。
我又不是什么特殊任务,患者想见我只要挂个号就行。
可胡宗万不同,自从他上次在医院当医闹讹了那六万块钱后,他的个人信息就被上传到了医疗系统。
医疗系统不同于常规的挂号问诊APP,是近几年开发出来的最新大型数据库,全国联网,专门提供给各大医院使用。
通过摄像头进行人脸识别,经过后台计算,快速统计出患者以往的就医经历以及各项检查报告。
最初这个系统的目的在于提高医生的工作效率,患者到医院复诊,人还没进诊室,各项信息就已经上传到医生的电脑里。
可以省去医生重复问诊的时间,还可以避免患者表达不准确发生误诊的情况。
后来随着系统的不断完善,也开发出了越来越多的作用。
比如医闹示警。
医闹一直都是让医疗行业非常头疼的问题。
有些医闹是偶然行为,比如治疗结果没有达到预期,治疗途中发生意外,患者或者家属在情绪冲动的状态下做出了一些不理智的行为。
这种医闹虽然不支持,但可以被理解。
还有另一种,就是职业医闹。
11
这种人来医院的主要目的不是治病,而是在治疗途中诱导医生犯错,或者寻找医院的漏洞,以此为要挟,要求医院赔偿。
有些职业医闹为了能多讹钱,甚至丧心病狂到不惜用人命做筹码。
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作为公众机构,形象声誉非常重要。
一点小瑕疵到了别有用心的人手里,都有可能被无限放大,利用舆论成为攻击手段。
医院虽然痛恨医闹,但并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只能不断妥协,选择息事宁人。
没有一家医院没遇到过职业医闹,这些医闹也正是利用了医院维护自身形象的心理,才越来越肆无忌惮。
而医疗系统医闹示警功能的出现,则成为了医院自保的武器。
普通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当一次医闹,但职业医闹不同,这可是他们的敛财手段。
只要做过一次医闹,医院就会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判断这个人到底是冲动之举还是故意为之。
如果判定是后者,那么这个人就会被认定为职业医闹,他的个人信息就会被上传到黑名单。
这个黑名单和征信系统类似,但更加严厉。
征信出了问题,后期进行弥补就可以消除不良影响。
但医闹黑名单却是伴随终生的。
这个人只要进了医院,摄像头就会自动识别人脸,并且对医院发出示警。
也就是人刚走进医院大门,全院就已经知道这个人是医闹,从而做出应对措施。
拒诊这种事医院是做不出来的,不然也会给医闹找茬闹事的借口,但可以采用比较怀柔的方式。
因为医闹黑名单,医闹本人是无法通过手机进行挂号的,只能来医院人工挂号。
这个时候医院就会以号已经挂满为理由拒绝给他挂号。
或者医闹通过其他方式挂上了号,医生也会说自己能力不足没把握治疗。
总而言之就是用合理的方式拒绝给医闹在医院治疗的机会。
这个系统是全国医疗机构联网的,只要上传一次,全国各地的医院都会对这个人避而远之。
除非是那些没有联网的小诊所之类的,但这种地方医闹也不会去,因为没有他们讹钱的价值。
按照当初的治疗方案,五天前胡宗万就应该开始第二阶段的治疗了。
可他已经上了医闹黑名单,没有医院会给他治疗。
他又不是那种为了钱不要命的人,肯定还是想把病治好的。
这段时间我一直住在医院,他找不到我,只能来医院找我了。
不过他一来就触发了医闹示警,挂不上号,只能往里闯,但是被导诊台的护士给拦住了。
接到导诊台打来的电话,我就已经猜到了胡宗万的来意,稍作思考后还是决定跟他见一面。
倒不是我心软,只是我觉得有必要当面把话说清楚,省得他以后死缠烂打不依不饶惹出别的麻烦来。
至于地点,还是门诊走廊。
主要我担心跟他单独见面有风险,毕竟这种人没什么底线不得不防。
门诊里人多,大庭广众之下估计他也不敢太过分,只要我不犯错,就算真的出了什么事起码也能有人给我作证。
12
「王医生,太好了,终于见到您了,求您救救我!」
胡宗万的姿态摆的很低,一看到我就九十度鞠躬。
「不敢不敢,我可救不了你,你来找我这个黑心医生干什么?」
我故意大声说道。
我的话立刻吸引了不少等待就诊的患者的注意力,其中有不少都是来复诊的。
经我这么一提醒,就有人认出了胡宗万。
「这人不是之前那个来医院闹事的吗?」
「他说王医生违规治疗,给他使用劣质药品,还索要要红包。」
「是他啊,我记得那天闹得挺凶的,这怎么又来求人家王医生了?」
。。。。。。
有人开始议论了。
「王医生,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也是一时昏了头,就别跟我计较了。」
「现在我的病情好像加重了,您看在咱们多年邻居的份上,帮帮我吧。」
胡宗万陪着笑脸,谄媚地说道。
他那故作讨好的表情,看得我直恶心。
「原来他们两个是邻居,怎么还能闹成那样呢?」
「谁知道呢,当初他说王医生不是好人,现在又跑来求人家,估计也不是什么好鸟。」
「这年头,医生仗着自己的身份就可以随意拿捏病人了,要我看这人也是被逼的没办法了,没听他说病情加重了吗?」
「朋友,小心祸从口出,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别乱说话。」
。。。。。。
听到我和胡宗万还是邻居时,议论的人更多了。
「邻居?你还有脸提这茬?当初我是怎么帮你的?你又是怎么回报我的?」
「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差点让我断送了职业生涯?」
「是不是钱花光了,又跑来找我治病,然后继续讹钱?」
「胡宗万,求你做个人吧,难道你非要可着我一个人祸害吗?」
我冷笑一声,大声挖苦道。
胡宗万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我的话的确很难听,可他现在有求于我,再难听他也得忍着。
「王医生说他讹钱,这人该不是职业医闹吧?」
「啥叫职业医闹?」
「就是专门靠讹医院钱发财的人。」
「有可能,那人刚才不是还说他一时昏了头,让王医生别跟他计较吗,肯定是做错了事心虚。」
「未必吧,没听他俩是邻居?估计两人有什么矛盾,没准就是王医生故意羞辱人家呢。」
。。。。。。
我扭头看了一眼,最后说话的这个人就是刚才说医生仗着身份拿捏病人的那个。
见我在看他,他一缩脖子躲到别人身后了。
这家伙,对医生的意见很大啊。
「王医生,是我罪该万死,是我忘恩负义,可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您不能一直揪着不放吧?」
「您是医生,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可您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病死不管吧?」
「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您不能见死不救吧?」
「大家伙帮我评评理,我有没有错那是法律决定的,医生也不能拿这个当理由不给病人治病啊。」
胡宗万直接跪在了地上,冲着那些围观的患者们说道。
下跪摆出了哀求的态度,可说出来的话却全是道德绑架。
这家伙果然很怕死,而且还是一样的无耻。
13
「看,我就说吧,这两人有矛盾,这个王医生车技打压他呢。」
之前那个说风凉话的人又跳了出来。
其他人似乎也觉得我做的有点过分了。
「呦,这不是胡宗万吗?怎么,钱花完了又来医院讹钱了?」
收到消息的孙科长背着手来的门诊,一露面就开启嘲讽模式。
说的话都跟我一样。
「看吧,人家来帮手了,医院势大,咱们这些人花钱看病还得看人家脸色,什么世道啊。」
那人接过孙科长的话茬,阴阳怪气起来,不断挑拨那些患者们的情绪。
「诸位,安静一下!」
我抬起手使劲拍了几下,正在低声议论的患者们纷纷安静下来抬头看我。
「这位先生,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您对医院和医生的意见这么大。」
「但我希望您说话的时候能有理有据,而不是枉评猜测,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我盯着那个上蹿下跳的人问道。
「我不知道,但这么明显的事还看不出来吗?人家都给你跪下了,你还仗着身份欺负人。」
那人冷笑一声怼了我一句。
「这位先生,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既然你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我就跟你们讲讲。」
「半年前,这位胡宗万胡先生被查出得了前列腺癌,借着邻居的关系找到王医生帮忙治疗。」
「治疗期间,胡宗万声称自家的经济条件不好,无力承担治疗费用。」
「大家也清楚治疗癌症是一件很费钱的事。」
「王医生本着治病救人的目的,竭尽全力帮胡宗万治疗,想尽一切办法给他节省治疗费用。」
「一瓶进口的靶向药售价在两万到六万之间,为了节省开支,王医生给胡宗万使用了更为便宜的国产药。」
「可这种药却成了胡宗万口中的劣质药品。」
「胡宗万的时间不固定,为了方便他治疗,王医生自己搭人情让肿瘤科的同事加班给胡宗万座放疗。」
「这种行为在胡宗万口中就变成了违规操作。」
「王医生想治好胡宗万的病,想帮他省钱,可胡宗万呢,绞尽脑汁想着怎么算计王医生,怎么坑医院。」
「胡宗万联合他妻子偷拍了一段送礼的视频,把红包藏在礼品中送到王医生家中,以此来栽赃王医生收红包。」
「可事实上王医生家中的监控录像全程记录他根本就没有碰过那份礼品,胡宗万离开的时候就被王医生要求把那份礼品带走了。」
「胡宗万以此为要挟,要求医院赔偿他二十万,这不就是讹钱吗?」
「医院为了顾及形象,避免给王医生造成不好的影响,选择给胡宗万退还医药费,并且补偿他三万块钱。」
「这三万块钱还是从王医生科室的奖金里扣的。」
「诸位摸着良心想想,胡宗万把王医生和我们医院都坑了一把,难道我们还得让他继续坑吗?」
孙科长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都讲了出来。
胡宗万不是让大家给他评理吗,那孙科长就让大家知道是怎么回事以后再评理。
围观的患者们俱是一愣,再看向胡宗万的眼神中也多了一丝厌恶。
14
「这不过是你们的一面之词罢了,你们在一家医院,是同事,肯定互相包庇。」
「说他栽赃你们,有证据吗?」
那人还不死心,继续挑拨。
再看胡宗万,也面露得意之色,看来他很满意现场被搅浑的样子。
「你想要证据是吗?我有。」
我掏出手机,找到一段录音打开了扩放功能。
「王长明,别看你是个医生,处处受人尊敬,可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屁。」
「你治好了我的病,我不仅一分钱都不用花,你们医院还得倒贴我三万。」
「我就问你服不服吧?」
。。。。。。
「你的病还没治好呢,一期治疗才刚结束,后续还得接着治。」
「不过你这么折腾,我们医院恐怕不敢给你治病了。」
。。。。。。
「还没治好?没关系。」
「你们医院不给我治,那我就换家医院,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你们一家医院。」
「我去一家医院治一段时间,然后继续让他们赔偿。」
「等市里的医院我都去遍了,再去省里的医院,省里的看完了,再去京城。」
「到时候不光能把病治好,赔偿金也能拿到手软,我真是个有雄才大略的人,这么好的主意都能想得出来。」
「看我的病,挣你们的钱,偏偏你们还说不出来什么,啧啧。」
。。。。。。
一段段录音从手机里放出来,在场的人全都变了脸色。
录音还是我跟胡宗万学来的,他能拍视频诬陷我收红包,我就能录音自证清白。
当听到胡宗万说那句「呵呵,只要我不要脸,那就是天下无敌,你奈我何啊!」后,已经有人忍不住朝胡宗万吐唾沫了。
「你。。。你录音了?」
胡宗万跪在地上,仰头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这位先生,现在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没有理会胡宗万,而是看向那个一直找茬的人问道。
「他们两个是同伙吧?两人一唱一和的。」
「肯定是,刚才他一直跟我说医院怎么怎么不好,医生怎么怎么黑,就是挑拨离间的。」
忽然有患者插了句嘴。
面对着众人审视的目光,那人简直无地自容,捂着脸跑了。
「王医生,这种黑了心的人,你趁早别给他治病,省的治好了祸害别人。」
「就是,这个胡宗万就是个败类,还有脸来找你,路上怎么没让车撞死?」
「他得癌症就是老天给他的报应,王医生别给他治,这种人活着就是危害社会。」
「让保安把他轰出去,看他我都觉得恶心,世上怎么能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有没有玩自媒体的,把这人拍下来传到网上去,让他臭名远扬身败名裂。」
。。。。。。
15
围观患者们的正义感爆棚,纷纷训斥咒骂起胡宗万,还有不少人举着手机拍个不停。
「王医生,我错了,饶了我吧!」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别的医院都不给我治疗,我只能来找你了。」
「王医生,求求你,救救我吧,只要我不死,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胡宗万彻底慌了,他没想到自己竟然成了众矢之的,情急之下向我磕头求饶。
看那力度,估计再磕一会就要见血了。
「孙科长,这怎么办?」
我有些为难地看向孙科长。
冤屈已经洗清了,可胡宗万该怎么处理?总不能真的见死不救吧?
就算他该死,也不能死在我手上啊。
「我问问院长吧。」
孙科长钻进办公室给院长打电话请示了。
「可以给他治疗,但是要按照流程治,没有人情,没有特殊化。」
「另外,那六万块钱他怎么吃进去的,让他怎么吐出来。」
打完电话后,孙科长出来在我耳边低声说道。
明白。
「行了胡宗万,你也不用在这演戏了,虽然我很讨厌你,但我的工作让我不能不管你,去挂个号吧,我给治病。」
我冲还在磕头的胡宗万说道。
「谢谢,谢谢。」
胡宗万一下子站起来,撒腿朝挂号处跑去。
「王医生,这种人你还治他干嘛?让他自生自灭得了。」
「就是,王医生,别管他了,他是死是活都跟你没关系。」
那些患者们不乐意了,纷纷劝我不要管胡宗万。
我只能说了一大堆医者仁心之类的话,告诉他们我不想管,但我是医生,不能不管。
「王医生真是个好医生,好人啊!」
我的解释又换来一片赞扬声。
胡宗万重新开始了治疗,不过这一次没有任何人情可言。
在我这里,他只是一个患者,还是特殊关照的那种。
SBRT,八万。
IMRT,六万。
诺雷德,两千五一支。
阿比特龙,一万五一瓶。
。。。。。。
这些都是治疗前列腺癌必需的放疗措施和药物,还要配合其他几种昂贵的检查项目,完全符合规定和标准,花钱跟流水一样。
之前他半年才花了三万,现在这点钱连半个月都不够。
想治就得交钱,之前那些人情价便宜药,统统没有了。
胡宗万也知道没有和我套交情的可能了,为了活命只能咬着牙坚持。
几个月后,有邻居告诉我胡宗万为了治病要把他家的宅院卖了,他老婆为了分钱正在跟他闹离婚。
活该,自己种下的恶果自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