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他速清理着现场，其干净、细致温柔，犹如平日里对我的面具一样。
见他准备出来，我慌忙止住呼吸，操纵轮椅到另一间屋子的帘子后面。
顾衡给我斥巨资买的这个电动轮椅，最大的优点就是静音性能好。
接着，我立刻低头不顾颤抖到几乎拿不住手机的双手，哆哆嗦嗦半天，终是用彩信的形式将视频证据也发给了雅茹。
对方立刻给我秒回：
「湄湄！你怎么回事，短信也不回电话也不接，这是谁的号？还有，你给我发了好多聊天记录……顾衡到底在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也无力再继续回复，在确保雅茹收到后，快速删掉了记录。
在顾衡前脚走后，我急忙转动轮椅推开了屋门，见园园正躺在床上抽搐。
我会一些穴位法，就着急忙慌给她连按摩带顺气，缓和了半晌，她才终于恢复了一点点意识。
我错愕地看着她那双怨恨的目光，用手语开始比划“我，是来救你的，姐姐是来帮助你的。”
见到手语，园园终于抑制不住委屈，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却是发不出一丝声音。
我哽咽着抱住她，用手语不停地安抚：
“别怕，别怕……姐姐为你报仇，姐姐一定会为你，也为自己报仇的！”
…
给园园的家人打了电话，确定好位置后，我面带干涸的泪痕，缓缓出了按摩店的门。
这条路清清静静的，让我想起一个个从前孤独练舞的夜，想起失去左腿，失去人生全部梦想的绝望。
有时候我甚至在想，难道这一切遭遇，都是巧合吗？为什么老天爷会安排的如此巧合，把苦难通通加诸在我的身上。
还要牵连无辜的人受害。
想起顾衡回去后必然会开始寻我，慌乱中，我摸起手机打起了闺蜜的电话：
「喂，雅茹，我在滨河路137号，求你快来接我，无论如何，快来。」
手机因没电自动关机了。
好在，雅茹到底是在顾衡寻来之前及时找到了我，把我接到她的车上，她驱车到了离我家很远的一处立交桥下，停下来胡乱骂了许久。
我从未见她如此语无伦次过，又因接连的经历冲击有些神情恍惚，半梦半醒地问：
「雅茹，怎么了……」
「怎么了？宋湄，你恐怕不知道吧，到现在为止，你还是个傻子，一个彻头彻尾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她愤怒地拍击着方向盘，水葱似的指甲都被生生折断。她亮出手机上的记录，告诉我：
「昨晚我收到你发的各种证据，今天又收到你拍的视频。我就开始觉得不对劲。」
我怔怔地看向她，耳朵里几乎什么都听不见，只看到雅茹不断翕动的双唇，模糊中的意思似乎是在说一个人。
当年压断我左腿的货车司机。
因为车祸判决的事情那个男人一直在上诉，我烦不胜烦，也不想再一遍遍劳动母亲重揭伤口，就让闺蜜雅茹代我前去。
我脑海中轰鸣一片，只剩下闺蜜最后沉笃的声音：
「那个人，他在重新上诉时一直在喊冤枉。连先前醉酒的供认也推翻了。」
闺蜜是舞蹈培训学校的老师，而撞我的那个农民工，他的女儿现在就在这所学校学习舞蹈，在与闺蜜接洽时，正巧知道。
他激动地询问她女儿现状时，泪眼模糊，说他现在后悔了，他的妻子已经改嫁了。
而他则需要承受五年牢狱之灾。
他想知道女儿的事情，还异想天开想获得减刑，雅茹觉得事情不对，就给了他女儿照片。
接着，以道歉信的名义，一点点诱导他写出真相，现在她拿回了信件给我。
「我没有轻举妄动告诉警察，你先看。」
我呆怔在副驾驶上，不顾向下滴落的涕泪，信手打开那张信纸。
信中陈述，是顾衡雇的人开车撞我，五年牢狱之灾，顾衡给了他一百万。一百万，是一个普通农民工五年无法触及的收入。
原来从他第一次见到我，认识我，这场预谋就早已埋藏欲望的种子。
我是他看上的最合适“正宫”人选，可太遗憾没有符合他的性癖，我竟然是个健全的人。
「那个人不让我撞死你，让我在你昏迷过去后，只一遍遍压你的腿就行。」
究竟是怎样的狠辣，才能让他忍心在昔日朝夕甜蜜过的爱人身上，车轮一遍又一遍狠狠碾轧，只为弄断她的腿……
信的最后，犯罪者说向我道歉，因为他的贪婪毁了我的一生，他想乞求上诉减刑。
道歉？
我紧紧攥起信纸，冷呵一声，数日接连的打击下来已经令我宛如行尸走肉。
始作俑者要像我一样痛苦才算道歉。
我拒绝了闺蜜去她家的邀请，她紧张地问我回去做什么，我没有回答。
我最后央求了闺蜜一件事情，就是把那些收集到的证据移交给警方。所有证据。
一个弱势到了极致的人想要报复强者，除了付出一换一的代价，我还能做什么呢？
可就算死，我也要他戴着罪恶的帽子拉他一起下地狱。
原本我打算玉石俱焚，和渣男同归于尽，结果在家擦亮全部刀具安静等他回来时，他却几天都杳无音信。
直到警察找上门，才给我这个在家避世的井底之蛙一个惊人的消息。
「顾某的家属对吧，跟我们来警察局一趟吧，你也是受害者之一。」
后来我才后知后觉地知晓了一切。
原来，雅茹在收到我那些证据后，和她律政界的男朋友商议，先通过多方打听，把视频证据第一时间发给了第二受害人，也就是园园的家人。
园园的父亲是本市远近闻名的地产大亨，黑白道通吃。膝下一儿一女，为着这样一个病弱可怜的女儿操碎了心。
而今却发现多日以泪洗面的女儿遭此毒手，愤怒不已，直接找人扛上家伙去复仇。
警察面无表情说出这些话时，我唇角没来由一颤。
「最怪异的是，凶手似乎根本不想让他死，伤口进行了很严密的止血处理，现在抢救及时，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如今犯罪嫌疑人已经因故意伤害罪抓获归案，但这件案子最重要的点是，受害者，也是另一重案件的加害人。」
闺蜜把所有证据又提交给了警方，她告诉我，只有这样，才能让顾衡接受道德与法律的双重代价，还能保全我。
做完笔录后，我被警察送回家中，看着满屋的井井有条，想起那段乱红飞雨般的过往。
顾衡啊，一面是天使，一面是恶魔，你到底是罪恶本身，你到底是罪无可恕。
怪就怪在，你惹了地产大亨的女儿，多行不义必自毙，从前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你可以饱尝了。
我脸颊边挂着含泪的笑，笑我竟是不战而胜地复仇成功，泪为我这苍茫的人生。
纵使他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可我却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
我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受到了不可逆转的摧残，终生都已经被他毁了。
…
几个月后，我在雅茹的帮助下推着轮椅来到监狱，看望我的“丈夫”。
法律有一原则颇为让人信服，那就是不对任何人实行特殊化，无论你是否是残疾人。
我在214号监狱房里见到了他时，心肝尖还是咯噔一下。
他眼睛依旧雪亮，却没有了从前看我的那丝温柔和狡黠，而是充满恨意。
我温和一笑，抚着他粗糙如沙粒般的脸部皮肤，说：
「是我啊老公，你不记得我了吗？就是你最喜欢的女人，亲手让人把腿给碾轧截肢的女人啊。」
他的眼神从怨恨变成了恐惧，呜呜咽咽地瞪着我，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我慢条斯理，语气如和风细雨，我昔日支离破碎的心，现在化为刀俎剜上他的心：
「警察建议我们可以离婚，我想，你照顾了我那么多年，并不能在此时放弃你，恩将仇报吧？」
我笑得温软又善意，犹如初见他时那样。阳光明媚，天气朗清，姿容绝艳的少女在舞台上翩翩起舞。
反正我后半生已经毁了。若能继续慢慢折磨你，实在是一件好事呢。
顾衡，那天婚礼上，你拉着我的手，轻轻单膝跪地，用那双世间最纯净也是最污浊的眼睛看着我：
“接受你成为我的合法妻子，从今以后永远拥有你，无论环境是好是坏，是富贵是贫贱，是健康是疾病，我都会爱你，尊敬你并且珍惜你，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诺言，就是不能随意违反的。
我会慢慢，慢慢催蚀你的身心，直到死神将你从我身边带走。
我对上他赤红的眼眸，轻轻微笑，掌心的一根针慢慢贯穿进他的胸膛，再轻轻拔出。
行云流水，丝毫不见痕迹。他痛苦地扭动着残躯，仿佛一只在垂死挣扎的蛆虫。
「阿衡，你说过的，上穷碧落，下到黄泉地狱，我们都要永远、永远在一起。」
对吗？
…
15
二十四岁生日这一天，闺蜜送我了一双红舞鞋，那双法国高定品牌货，我曾经那样期盼赚钱后拥有一双。
摆脱顾衡的折磨后，我按照自己心意装上了义肢，在几个月的复健下渐渐可以独立站立、行走。
只是比起正常人，还是相去甚远。
我继续学着手语课，并成功通过笔试考核，面试后应聘上了一家聋哑人舞蹈学校的手语老师。
在学校剧场里，我常常如痴如醉地盯着台上翩翩起舞的女孩们，像一个个小天使撞入我的心扉。
也融化了我数年来被苦难消磨殆尽的心。
这天下了课，剧场里空无一人，我不知怎的，听到背景还没关闭的音乐，残余的后奏，一点点缠上那双芭蕾舞鞋。
我一步一步踏上孩子们的小舞台。
灯光骤然亮起，原是灯光师还没走，他看着我露出赞许的笑。
「跳吧！宋老师，我听说您从前是一名很出色的芭蕾舞者。」
我略带羞涩地颔首，竟是在音乐与光效的浸泡下忘却了所有，情不自禁地抬起步子。
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孤独矗立，抬步，艰难地旋转，生生的疼痛，如在刀尖上绽放的血色玫瑰。
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在响起。
在我心中预演过无数遍的旋律，每一个音符和舞步都烂熟于心。
恍惚间，我看到了梦境里的奥吉塔，正在天鹅湖边倔强地踮起脚尖，演绎生命最后的灰烬之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