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维达回家洗澡换身衣服的工夫，回到医院被护士告知顾宁已经自己办理了出院手续。
付维达恨得牙痒痒，一点都不想管这头倔牛了。
正准备打电话臭骂一顿顾倔牛，太阳打西边出来，倔牛主动给他打电话了。
“怎么了？知道错了？”付维达傲娇地扬起下巴。
“苏……苏雾。”
“苏雾怎么了，你怎么也结巴了？”
“我找到她了。”
“哪里找到的？”付维达立刻正色。
“就在我家里。”
半个小时前。
一大早顾宁自己办了出院手续，打车回家。到小区时天色尚早，他还在小区门口便利店买了瓶水，路过货架看到上次给苏雾买的虾条，不知道她喜不喜欢，顺便拿了一包。
其实他回家也无事可做，只是心里总记挂着，苏雾极大概率是从他家消失的，说什么也得弄清楚缘由。
站在501门前，重复了无数遍开门的动作这次却有些陌生。
他明显地感觉到门外门内有什么东西不一样。
都说第六感是独属于心细如发的女性，这一刻顾宁的的确确有了第六感。
屋里有人。
进了小偷，还是苏雾回来了？
笃笃——他敲了几声门，没人应。
吱呀——
门开了，顾宁开门，放缓动作蹑手蹑脚地进屋，没空换鞋，站在玄关扫视了一圈客厅和厨房，没有人。
他分别走到主卧和次卧，也没人。
只剩下卫生间。
推开门，一个影子蜷缩在浴室的角落。顾宁家的卫生间做了干湿分离，浴室在里面，用玻璃门做了一个小隔间。
隔着玻璃门，有些看不真切，但那坨影子小小的，蜷缩成一团，像一只暴雨天躲在树下淋湿全身的小狗。
“苏雾？”他尝试着喊了一声。
没人应。
顾宁走近浴室，拉开玻璃门，看到苏雾浑身衣服皱巴巴的，十分狼狈地缩在角落。她靠在墙上，眉头紧锁，闭着眼睛，表情看上去很痛苦。
“你怎么在这里？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确定是在跟自己讲话后，苏雾才缓缓睁开了眼睛，初睁开那一眼有些刺眼，苏雾用手臂遮住，半眯着眼睛，过了一会儿才认出顾宁的脸。
“顾……宁？”她哑着嗓子，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不敢相信自己又活过来了。
眼角有泪水，声音也激动起来，想起身却听见咔嚓一声，钻心般的疼痛从膝盖传来，疼得她大叫一声，跌坐回原地，痛苦地抱住膝盖。
“怎么了？”
顾宁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好像是骨折了。”
苏雾疼得完全说不出话，额头上渗出黄豆粒般的汗。
他立刻拨打了119，让苏雾待在原地，找来水喂她喝了点，又问她饿不饿。
苏雾艰难地点了点头，顾宁看得心一揪，喉头滚动了一下。他在家里翻来覆去只找到几个面包，怕苏雾噎着吃着不舒服，便给付维达打了电话：“你在医院附近买点粥，还有香辣蟹，她看上去有段时间没进食了，需要吃点清淡的，先稳稳胃；再吃点解馋的，犒劳一下嘴。”
“你倒想得周全，敢情我就是个工具人。”付维达嘴上表达了不满，实则立刻开车到附近的美食一条街，把粥、炸土豆、卤菜、香辣蟹、干锅虾、白灼虾通通买了一份，甚至还叫了个海底捞上门火锅，算了下时间，他前脚到火锅后脚就能上门。
山火扑灭以后，本以为还得热几天，付维达在美食一条街做好了被热的中暑的准备，奇怪的是c市的温度瞬间就下来了，回到了30度以下。
付维达火急火燎地赶回医院，在缴费大厅碰到顾宁，告诉他苏雾照ct去了，急诊说是骨折了。
“骨折？在哪里骨折的？”付维达一手提一大袋子吃的，忙碌得跟刚赶完早市出来一样，跟他伦敦时尚精英的形象相去甚远。
顾宁也不清楚。
明明他已经把501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人，监控也明确显示苏雾一直没有离开过单元楼，就是找不到人。
现在苏雾又突然出现在501。
究竟发生了什么，顾宁也非常好奇。
“感觉我回国这一个月跟着你瞎转悠，把我的脸都磋磨了。”付维达和顾宁一起上住院区等苏雾做完检查。
没一会儿，护士推着轮椅进来，苏雾坐在轮椅上，穿着病服，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十分苍白。
瞧着苏雾这样子，付维达于心不忍，才几天没见，这是遭了多大罪，顿时也不抱怨了。
顾宁喂苏雾吃了点粥，付维达把美食一样一样展示给苏雾看，问她想吃什么。
苏雾虚弱地摇头，几天没进食，目前胃承受不住太大刺激，只吃了两个白灼虾。
正忙活着，海底捞上门服务来了，还没摆桌就被护士制止了，火锅味道太大，不能在病房里吃，会影响其他病人。
付维达还是付了整单的钱，“小哥们，算是我请你们吃的。”
苏雾在旁看着，想起付维达跟顾宁说自己是心机女目的是爬顾宁床时的刻薄语气，现在又来装好人关心她，顿时觉得现场的场面十分讽刺。
她突然就笑了。
“你笑什么？”付维达上前刮了一下她鼻子，苏雾反感地撇过头。
顾宁见状制止付维达：“你别逗她了，她需要好好休息。”
付维达拉过一张椅子在苏雾病床前坐下，她的膝盖打了石膏，现在被吊得老高，样子有些滑稽。
“小结巴，说说看，发生了什么？”
顾宁又要阻止，却被付维达不耐烦地推开，没好气地讲：“苏雾，我们不是要窥探你隐私，只是这几天顾宁没找到你，以为你失踪了，他都快疯了你知道吗？他甚至跑到章小伟的老家，把人打了一顿，又拎回c市，结果自己在章小伟家的地窖里二氧化碳中毒，差点死在那里。回来住院没两天，吵着闹着要出院去找你。就这样，你还不肯告诉我们你这几天去哪里了吗？”
付维达这番话令苏雾有些吃惊，随即陷入不解，如果顾宁如此惦念她，为什么她在这次透明化后没有加速恢复实体？
明明上次是一通电话就解决的事……
顾宁看上去黑了些，又瘦了些，连眼里的光都黯淡了几分，前额的头发明显有被火熛过的痕迹。
“你头……头发怎么了？”苏雾哑着嗓子问。
许久没开口说话，一开口，满嘴的苦涩拉扯着口腔生疼。
“城郊的雾初山发生山火，我去现场报道。”
苏雾一下子猜到发生了什么，担心地从床上坐起，“没……没出事吧？没伤……伤到人吧？”
顾宁摇头，“山火已经被扑灭了。无人伤亡。”
苏雾稍稍放了点心，靠回床背。
“极端高温引发的山火。”
苏雾若有所思，“这次是极……极端高温……”
顾宁听出她话中有话，“这次是……是什么意思？”
苏雾心跳得很快，慌忙解释道：“前段时间不……不是突然刮台风。”
说完她便低下头，不愿再开口。
“先吃饭。”
顾宁微不可闻地点点头，等苏雾吃完饭，和付维达一起踱步到医院走廊的休息区。
付维达坚持：“苏雾的态度太奇怪了。你要考虑清楚。”
“等她状态好点再说。”
付维达坐在铝制的休息长椅上，手机弹出机票信息，他叹了口气：“我要回伦敦了，你的事情我管不了。”
顾宁站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谢你兄弟。”
付维达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大恩不言谢。但都十年了，你也该走出来了。”
“嗯。”顾宁点点头，“我会的。”
苏雾躺在病床上时，收到了菜鸟驿站老板的微信：美女，你买的100斤米到我这里几天了，什么时候来取？我这里都放不下了。
苏雾眉头紧皱，想破脑袋也记不起什么时候买了米，还是一百斤。她一个几乎不开火的人怎么会买一百斤米呢？
上次的五百斤竹稻米都还剩四百斤堆在家里。
“运单拍给我看看呢？”
一张照片发过来，上面的运单写着寄件人：李夕露。
李夕露的微信也接踵而至：小雾，苦荞米收到了吗？这么久没联系是去处理路宇的事了，他好像撞鬼了，突然良心发现把保险公司的赔偿分给我了。算清账后我们就各走各的路了。拿到赔偿款，我们家还完债后，又去四川考察了苦荞米，觉得不错，就先给你寄来100斤，明年我们打算种这个试试。鸡蛋不能装在一个篮子里，光种竹稻太不保险了。
苏雾有些哭笑不得：笑是真的帮到人了，哭是现在家里真的有五百斤米了。
看着李夕露的微信，看来透明化也不全是坏处，欣慰不已的苏雾鼻子一酸，委屈感袭来，突然很想哭。她还没来得及回复，李夕露又发来60秒语音：“小雾，听顾宁说你骨折了，我很担心你啊，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上次腰伤也不知道你恢复得怎么样了，不要担心不要害怕，我最近忙着种田，等我种完田就来看你。也不要因为别人的闲言碎语而退缩，打不死我们的只会让我们更强大。ps：你讲话结结巴巴的时候超可爱的！”
苏雾听这段语音听得又哭又笑，回复道：“谢谢你，亲爱的‘表姐’，我会好好养伤，也会坚强起来的。”
伤筋动骨一百天，但医院床位紧张，住院一周后，苏雾便出院了。顾宁每天都来陪护，忙进忙出的，苏雾都看在眼里。
但她过不去心里那关，自己拄着拐杖办理了出院手续，没有告知顾宁。
医生叮嘱她半个月后去医院拆石膏，每周按时复查。
傍晚她在家休息，门被敲得砰砰作响。
顾宁在门外站着，屋内的光打在他脸上的那一刹那，他长出了一口气。
白天他在医院心急如焚地找了一大圈，以为苏雾又凭空消失了，好不容易磨到护士肯告诉她苏雾是自己出院的，折腾了半天，没想到苏雾竟然安然坐在家里，电视里还放着综艺，笑声显得格外愚蠢和刺耳。
“出院了也不知会一声？”顾宁压抑着怒火。
“在医院住的差……不多了，接下来我自己可以。”苏雾不想跟顾宁多讲，说完就要关门，被顾宁大力拦住，用手撑着门质问：“你还在生我气？”
作为你眼中的心机爬床女，有什么资格生气？
见她迟迟不回答，顾宁语气软了下来：“这次的事，是我的错。”
“什么事？”
苏雾在等。
等他开口告诉自己，只要你说，我就信。
顾宁却犹豫了。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目前还没有办法将伤痛再次挖出来展示给别人看。
“你消失的这七天去了哪里？”顾宁挑起别的话题，试图缓和气氛。
苏雾讥讽一笑，看着面前心虚的顾宁，刻意避开她的提问。
“我把501几乎翻了个底朝天，你压根不在里面。我去查过小区监控，你在消失前七天就没出过小区。我又去了章小伟家……然后发生山火，我去火灾现场报道了两天，回来你又出现在501了。”
“你一定有事瞒着我。”顾宁斩钉截铁道。
“所以呢？”苏雾冷声道。
顾宁的语气也变得硬邦邦：“你还是不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你……呢？”
“我什么？”
顾宁依旧在回避。
祭奠父母而已，如果连这种事都不肯告诉她，那还谈什么相处？
苏雾轻轻摇头，抬手关门：“不好意思顾记者，我……要休息了。”
顾宁被拒之门外，心脏猛地沉下去。
平白无故地失踪了几天时间，自己到处找她，差点在章小伟家地窖二氧化碳中毒丢了小命，她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换来的就是这个态度？
顾宁望着502的门，失望笼罩心头。
昱晗那样的错误，他犯第二次了。
他喉咙发紧，抬起的手又放下。他盯着502的门把手，想起台风来的那一夜，他出门提醒502的邻居要把挂在门把手的零食收好。第二天他回家一个女孩晕倒在他怀里，仿佛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
既然如此，不如回到各自原来的位置。
门后的苏雾，隐隐地期待着敲门声再次响起，或许他们可以好好谈谈，说清楚误会。
虽然透明化的事情不能告诉他，但是顾宁如果真的相信她、在乎她，总归可以理解。至于顾宁那边，祭奠父母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瞒着她。
等了许久，等到腿都酸了，苏雾凑近猫眼看了看，门口早没人了。
她心脏一阵刺痛，嘲笑自己自作多情。
可能人家早就不在乎了呢。不，或许从来就没在意过。
第二天一大早，叶速提着大包小包到了502，楼道里就听见他富有穿透力的声音。
501的门被敲得砰砰作响，顾宁打开门，迎上叶速干劲十足的脸，眼神迫不及待地往顾宁家里瞟，纳闷道：“你来干什么？”
“帮小雾取东西，她现在不方便。”
转身就跟叶速投怀送抱，苏雾可以的。
叶速在501逡巡了一圈，跟苏雾打着视频收拾完了东西。顾宁抱臂在旁看着，始终一言不发。
叶速惊诧于他的态度，之前叫一声“小雾”顾宁都强硬地阻止，现在登堂入室帮苏雾收拾东西他竟然一言不发。
其实昨天晚上苏雾联系他时，叶速就感觉到他们俩可能闹矛盾了，没想到比他想的更严重。
收拾完苏雾的东西，叶速准备离开前，脚步迟疑了一下：“你如果照顾不好她，放手是正确的选择。”
攀岩馆练习后，叶速带队去北京比赛，有段日子没联系苏雾，他也想沉淀一下确认自己的心意，到底是不是冲动。
这次回来就是因为确认了不是冲动。
顾宁气不打一处来，语气冷得像结了一层冰：“我跟她怎么样用不着你管。”
叶速耸耸肩，不置可否，拿着东西离开了501。
叶速一走，顾宁就像泄了气的皮球，懊悔不已地坐回沙发。他都走到502门口，听到里面传出的欢声笑语，心脏像绑了一块巨石扔进河里，一点点沉下去，直到沉底。
他脑子很乱，乱得像好几个毛线球卷在一起，越想解开缠得越紧越乱。
跟昱晗分手后，他很难再向人敞开心扉。
——
“谢……谢。”苏雾不想直接再面对顾宁，请了叶速出面帮忙收拾东西。
“客气什么。”
伤筋动骨一百天，苏雾的骨折还没好全，不方便的事都拜托叶速代为办理。叶速很热情也很上心，很快便把事情办好。
顾宁偶尔会在走廊上、电梯里、小区大门口碰见叶速，一副风风火火的样子，眼神锐利。每次看到顾宁他也会礼貌地打招呼，两人心照不宣地点头致意，匆匆略过，又各自回到自己的轨道。
有时候顾宁会好奇502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上去叶速把苏雾照顾得很好，也就忍住了好奇心。
那段时间顾宁失眠加重，仿佛又回到了十七岁那年，经常睁眼到天明。雾眠眠成了鸽王，好几天才直播一次，说自己身体抱恙，要重新考虑职业规划。
“直播好几年了，每天都是凌晨播几个小时，白天睡觉，跟正常人的生活距离很远。有时候我也在认真考虑，要不要干点别的，但好像又不太会……”
人这一生很多时候都像一艘飘荡在雾气茫茫大海上的孤舟，看不清未来，也望不见来时路。四周都是雾，离开船又是无边无际的大海，不知何去何从。
顾宁破天荒地给雾眠眠发私信鼓励她：穿过那片雾，或者等阳光刺穿雾。总之，都会过去的。
多年来的深夜直播对苏雾的身体本身而言是一种损耗，现在她骨折了，需要休息，考虑要不要把时间挪到白天，但asmr本身就是助眠的，受众大多数在晚上，行业主流也是在晚上直播，如果改到白天，直播效果肯定会大打折扣，收入也将锐减。
叶速见她心事重重，提出带她出门散散心，还提前贴心地准备好了轮椅，推上五楼时，正巧碰到下班的顾宁。
顾宁眉头紧蹙：“这是干什么？”
“哦，我带小雾出门散散心。”
“她腿怎么样了？”
“正在恢复。”
顾宁拿起手机看了眼，开门进屋。
用了一段时间的拐杖，出门确实不方便，现在坐上了轮椅，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轻松多了。
吃完饭，看到一旁的电影院在重映《内在美》，提出想去看。
叶速不懂这些爱情电影，不过苏雾想去看，那就去看了。
电影的讲的是（豆瓣电影简介）男主禹镇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每天一觉醒来都会变成年龄、国籍、性别与前一天截然不同的人，时而年轻帅气、时而老态龙钟，每天都要适应新的自己，这样的他该如何恋爱呢？
命运的安排让他遇见了兴趣相投的美丽女孩李秀，在他神秘莫测的生活中，唯一不变的就是李秀对他的爱。但两人的爱情，也在每一次禹镇“变身”之后，面临全新的考验。
电影看完后，苏雾问叶速能否接受身边的人突然“变身”。
叶速打着哈哈说，“要是你变成个男的，那我不成了同性恋了，”他摇摇头，“这种无聊的电影就是骗你们女孩子的。”
苏雾低头笑笑，没说话。
见苏雾不开心，叶速连忙找补：“刚刚开玩笑的， 就算你变成植物，我也会守护在你身边的。”
半个月后，苏雾去医院复查，碰到顾宁从神经内科出来，拿着单子去药房开药。
神经内科，难道顾宁脑子出问题了？
苏雾不禁心下一惊，她想追上去，叶速拿着先前x光片结果找到她，脸上洋溢着开心：“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但还是要注意休息。石膏可以拆了，在诊疗室，我带你过去。”
苏雾只能眼睁睁看着顾宁离开了医院。
诊疗室里，医生拿出石膏锯沿预留缝锯开，又用石膏剪剪开残留绷带，轻轻地剥离石膏。
整个流程叶速都陪伴在旁，熟门熟路地介绍医生使用的器械，安抚苏雾不用紧张。
石膏拆下后，医生简单地检查一番后，按压她的骨折部位，问：“疼吗？”
苏雾摇摇头。
“不疼了。”
一旁的叶速长舒了一口气。
医生叮嘱：“拆石膏不意味着骨折完全好了，只是说在临床上符合了骨折愈合的标准，拆掉石膏也会减少对你生活的影响。”
苏雾尝试着拄着拐杖双腿下地行走，确实比打着石膏方便多了。
“试试不用拐杖呢？”
她像个饱含家人期待，蹒跚学步的小孩，每一步都牵动着医生和叶速的心。
苏雾把拐杖交给叶速，忐忑地用双腿直接下地行走，刚走第一步，感觉还好，再多走两步，苏雾整个人重心失常，没能维持住。
医生说目前她的骨骼强度不足；需要通过康复训练逐步恢复，暂时还不能扔掉拐杖。
毕竟伤筋动骨一百天。
再三谢过医生后，都走出诊疗室了，叶速又折返：“会影响她以后生活吗？”
“只要不是剧烈运动都不会受影响。她也不是专业运动员，不会影响到正常生活的。”
闻言，叶速愣了愣，随即露出一丝苦笑。
察觉到他的情绪，苏雾问怎么了？
叶速摇摇头，“没什么，我送你回家。”
回到单元楼，苏雾在501门口停留了一会儿，最终没迈出那一步。
腿好了，苏雾恢复直播，只不过时间提前到晚上9点，12点下播。
流量和热度相较于之前下降了不少，苏雾也没焦虑，安慰自己小富即安。现状已经可以了。
叶速工作忙，不能每天来看她，但只要有空一定会带着东西上门，方方面面都把人照顾得很体贴。
他也不提什么，虽然苏雾隐隐感觉这样的状况持续不了太久，但还是选择先过好当下。
叶速提出要带她回家吃饭，“我妈想见见你。”
“不用紧张，就是普普通通吃个饭。”
苏雾有一定的压力，但还是答应了。
饭局上，李阿姨非常热情，得知苏雾前段时间骨折了，一连三叹：“我早就想来看你了，叶速拦着不让，说怕给你添压力。搞得我好几次在家炖了汤都便宜了叶速那小子。”
“妈！”叶速拖长音，“你给你儿子炖汤喝叫便宜？”
“别人都说有了媳妇忘了娘，您这是……”
苏雾瞬间烧得脸绯红，没有搭话。
李小慧女士乐得合不拢嘴。
苏雾内心其实挺忐忑不安的，自己是个结巴，家庭背景相当于零，主播的职业更是可能不被理解……
李女士倒是非常坦然：“你的情况我都了解，小速说已经带你去见过何然了，何然说你口吃就是心理原因，等到了咱们家一定能解开。我们娘儿俩是不可能让你受任何委屈的。至于你和你家人的关系，有缘分就当一家人，没缘分就算了。最后，主播这个职业现在可是个好职业啊，阿姨怎么会嫌弃呢。”
苏雾把心收回了肚子。这顿饭吃得很愉快，李小慧说：“既然今天吃过饭就当认识了，以后阿姨再遇到骨折这种事可要上门照顾你了……”
“不……用，我自己可以。”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我妈就是这样，过分热情，你别太有压力，我会阻止她的。”送苏雾回家的路上，叶速解释道。
“嗯。”副驾驶的苏雾迎着夜风微微点头。
叶速提着李小慧送的大包小包和苏雾一起上楼，碰见下楼扔垃圾的顾宁，双方人马都感受到了尴尬的气氛。
苏雾站在电梯口等电梯时，下楼的电梯突然开了，顾宁从里面走出来，苏雾往左让他往左走，苏雾往右让他往右走，两人几次撞个满怀。
最后叶速看不下去了，把苏雾拉到一旁：“我们让他。”
顾宁这才成功从电梯里走出来。看到叶速手上的大包小包，内心涌起几分酸楚，话到嘴边却成了讽刺：“感情挺不错啊？”
叶速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悦，“是啊，怎么，要不你也提一袋走？”说着就要把炖汤用的袋装菌子拿一包给顾宁。
顾宁条件反射般避开，提着垃圾快速走出了单元楼。
苏雾望着他的背影，想到他从神经内科里拿单子出来的场景，希望他只是单纯的失眠。
“别搭理他。我们走。”
叶速挡住电梯，让苏雾先进去。
回到502，苏雾洗完手刚坐在沙发上，叶速举着手机过来：“明天我约了何然，我们再去看看。”
何然？苏雾回想了一下，就是那个叶速纠正口吃的同学。
上次就因为这事闹得挺不愉快的，顾宁还狠狠斥责了叶速一顿。
苏雾很想拒绝，但碍于叶速的热情，还是去了。
“又见面了，苏小姐。”何然热情又专业，跟叶速两人默契的对视后，将苏雾引进了治疗室。
上次见面结束得不算愉快，再见到何然有几分尴尬。
“你的口吃情况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也持续了很多年了，想要治好也不是一两次的事，需要长期。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一部电影，《国王的演讲》。”
这部电影苏雾当然看过，男主角阿尔伯特作为公爵因为心理障碍罹患口吃，在他的治疗师的帮助下克服了心理障碍，成功地在二战爆发之际发表了鼓舞人心的演讲。
阿尔伯特的情况跟苏雾类似，阿尔伯特可以流利地朗读莎士比亚，苏雾可以在不露脸的情况下直播说话流畅。
何然问苏雾看了电影后有什么感触。
“或许我可以帮助你。”
“我们一起找到口吃的症结。”
苏雾没有搭话。何然的态度很好，也很专业，似乎也精准地找到了问题的根本，但苏雾没办法向她敞开心扉。
病人和医生之间如果没有产生信任链接，病人是无法敞开心扉的。
当下的苏雾明显处于一个抗拒的状态，很快何然便叫叶速进来，告诉了她苏雾现在的情况。
叶速颇为无奈地看着苏雾，再三解释和保证：“何然很专业。可以相信她。”
苏雾眼前闪过的顾宁的脸，顾宁是不会逼她干什么的。
她的脸开始发烫，心脏蓄气，有一瞬间想直接起身离开，但她忍住了。
“我……我不想说。”
“为什么？”
说什么？说十二岁被全家人遗忘后在海边试图自杀发现自己变透明开始透明化没死成？还是说十七岁在泳池边被霸凌透明化后引发了极端天气？
还是说前段时间透明化引发台风害得小区快递站的老板腿受伤，李夕露的竹稻产量受损严重？
说出去后估计就不是来何然这里治疗而是要进专业的精神病医院了。
她也可以编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应付何然，原生家庭创伤心理障碍一类的，但是她不想。
世界上本就没有感同身受这回事。
“我累了。”
没有丝毫结巴地讲完这句话，苏雾起身离开。
叶速拦住她：“为什么呢？有什么难的呢？”
“我不想。”苏雾再次明确拒绝。
“难道你不想变得更好？还是你想一辈子就这么结巴下去？”叶速质问道。
他的质问让苏雾瞬间如坠冰窖。原来他一直这么在意自己结巴的事。
“难道你……觉得我的结巴是一件很不……好的事？”苏雾不客气道，“我们的关系还……没有熟到你可以随……便干预我的人生。”
“我乐意当……结巴。”
两人吵了一架，不欢而散。苏雾气冲冲地快步下楼，何然追了上来，约苏雾到附近的咖啡馆坐坐：“以普通朋友的身份跟你聊聊，不是医生和患者。而且不聊你的事情。”
“不聊……我？”
“嗯，”何然点点头，“聊聊叶速。”
何然找出一段五年前全国速度攀岩大赛的比赛视频，左边赛道是一个熟悉的身影。半决赛他以4秒95的速度闯入决赛，但是在决赛却因为在最后一个岩点手滑，打乱节奏输掉了比赛。
整个过程看得人惊心动魄，距离胜利仅一步之遥的叶速输掉了比赛，并且在赛后手臂出现了剧烈疼痛，后来被诊断为肌腱完全撕裂，通过手术修复后，肌腱粘连和力量一直恢复不足，抓握力仅恢复到术前40%，肘部无法发力，无法再进行正常的比赛，相关新闻也有报道。
叶速就此退役，进入c大体育系读博，后毕业留校任教。
“叶速这些年一直在积极地复建，希望有朝一日能重新回到赛场。但其实我跟他的主治医生聊过，他的手抓握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只是由于心理原因，无法重新站上赛场。他对于康复的执念比一般人要深，所以可能对你要求急切了些。”
苏雾听后沉默了许久，原来叶速有过这样一段过往。
“我……回去考虑一下。”
苏雾想至少尝试一次。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要吃。或许是应该释怀了。也许讲出来后真的有办法解决透明化的问题呢？
一周后，叶速提出带苏雾去户外攀岩场看他带学生训练，还可以和他的学生们pk一下。
“你太看……得起我了。你的学生都是专业的……我连门都没入。而且我骨折还没好全。”
“怕什么，他们不敢欺负你。”
叶速甚至已经送给苏雾一套专门装备。
敢想就敢做这方面，还是叶速执行力更强啊。
他们驱车到c市郊区的一家户外攀岩场，刚停好车，就听见有人在叫叶速。
一群活力四射的年轻人围了过来，青春洋溢到刺眼，称得苏雾有几分局促。比起局促，她更加向往。
向往自己也有这般生命力。
“这些都是我带的c大的学生。”
话音未落，一道刺耳的声音传过来：“哟这不是咱们差点就进了国家队的叶速吗？怎么，五年前的比赛摔得太惨了，现在只能用攀岩来泡妞了？我还以为你早就退圈了。”
回头看见一个讨厌的荧光色运动服男人，正得意洋洋地看向这边。
苏雾小声问：“谁啊？”
“方磊，以前一个队的。现在在a大攀岩队当教练，上次比赛输给我们了。”
“我当是谁啊，酸鸡啊。”叶速毫不客气地回击，“怎么，上次输了很不服气？”
方磊不慌不忙：“倒也不是，不过这次，我要被召回比赛了。”
五年前叶速失利后，替补方磊快速上位，被选中国家队，不过因为出不来成绩，很快退回了省队。
他学着叶速的路子，也进了大学当体育老师。
“你，召回？”叶速脸色一僵。
“对啊，毕竟我还比你小两岁，还能比。上个月系列赛拿了个冠军，这次全国锦标赛省队准备派我……”
叶速的学生们都听到了这段对话，有些诧异地看着自己的老师。赢过a大，但是没赢过a大的教练。这说出去倒是有些丢面子。
方磊见叶速愣住，嚣张道：“叶速，被你在队里压了那么多年，没想到吧？”
“你不是天才么？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听说你手早就好了，就是不敢上赛场，什么天才，不过是个胆小鬼罢了！”
叶速提着装备的手一紧，指节泛白。
面对方磊的出言不逊，叶速似乎完全没有招架之力。方磊被省队召回的消息令他深受打击。
“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叶速提前解散了队伍，坐在观众席的座椅上。
苏雾摇摇头，“没有，你已经很厉害了。”
“其实刚才我很想跟方磊比一场，但我怕蜂鸣声一响，自己又动不了了。”五年前比赛失利后，叶速不是没有尝试过重回赛场，只是每次听到发令员的指令他就完全动弹不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一般。
他知道是自己心理问题，但不愿意面对，只一个劲地找外部原因——手伤没好。李医生很了解，所以每次都劝他，要不要谈个恋爱试试，或许会有改变。
叶速再抬起头时，双眼红红的，他搓了一把脸，绝望地问苏雾：“我是不是这辈子都回不到赛场了？”
苏雾摇摇头，蹲下来看着他：“不是的，你很……优秀。你是一名优秀的运……动员，这点毋庸置疑。只要你想，你就一定能回……到赛场。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你没有克服内心的障碍。”
叶速否认：“不是我想就可以的。”
叶速情绪很低落，没能送苏雾回家。苏雾独自打车到小区，一路心事重重，不知不觉走到了家门口，刚掏出钥匙，501的门开了。顾宁从里面走出来，怔怔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苏雾望着他眼波流转的眼睛，以为他想说什么，但是顾宁一直像棵沉默的树，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
苏雾不想跟他比罚站，开门进屋。在她拉开门的那一刹那，手臂被人拉住，整个人都朝后转去，她被人按在了墙上，双手被钳得无法动弹。
她抬眼，顾宁那双充满侵略性的眼睛直直地闯入她眼中，顾宁的胸口微微起伏着，抓着苏雾的手比平日里温度高出许多。
他似乎再也忍不住了，不顾一切地吻向了苏雾。
唇齿相触碰的那一瞬间，苏雾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心跳如擂。顾宁唇上的凉意覆上苏雾的唇，她全身血液似乎都变得燥热起来。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以至于顾宁吻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羞愤地将顾宁推开，大声喝道：“你……干什么！”
顾宁肩膀往下垂了垂，似乎完成了一件期盼已久的事。
他没有退开，定定地看着苏雾：“我有话要跟你说。”
这段时间，顾宁看着苏雾跟叶速走得越来越近，本以为自己会毫不在乎，没想到却在意得不得了。尤其是看见叶速提着大包小包登堂入室，自己的怒火到达了顶点。
他内心挣扎了许久，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幸福，也不能确定靠近苏雾是否能够真的获得幸福。虽然害怕再次受到伤害，但是感情还是占据了理智的上风，他无法忍受叶速再靠近苏雾，所以他要宣示主权。
回到501，苏雾心跳得七上八下，脑子完全宕机，没有办法思考。
顾宁扶她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搬了张椅子坐在对面，气氛到了位，顾宁咬咬牙，下定决心告诉苏雾关于父母的事。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每年我父母忌日期间，我心情都会很不好，会专门请一周的假，去我父母所在的墓园陪着他们，这样我才能熬过这段时间。”
“没能及时告诉你，是我不对。我太在乎自己的感受以至于忽略了你。忘记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住了。”
苏雾听得入神，似乎也沉浸到了顾宁当年的痛苦之中。过程中，她的心脏不断往下坠，我们每天走在大街上，擦身而过的无数张普通的脸也许背后都承载着无法言说的痛苦。
“……父母离婚后，我轮流在叔父、婶婶家长大。以前我……我也不结巴，但说话经常被打……打断，就不爱说……说话了。再开口就发……发现自己怎么也说不好话了。”
“高中住……住校不适应，我就搬出来一个人住，一直到……现在。”
顾宁发现，苏雾一次性说了这么多话，好像结巴得没那么厉害了。
他弓着背，努力靠近她，朝她伸开双臂。苏雾微微一滞，然后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动作缓慢地像只小兔子一样，凑到他的怀里，蹭了蹭他的肩膀，轻声问：“可以吗？”
顾宁摸了摸她的头，温柔应道：“嗯。”
苏雾说：“什么时候带……带我一起去看看叔叔阿姨吧。”
“好。”
苏雾也不知怎么的，在何然那里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的事，反倒能够轻松地在顾宁面前说出来。
晚上苏雾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机自动推送了c市观察最新消息。
“山火中的人物特辑”
苏雾点进去一看，里面有一段是这样写的：“这场山火体现了c市人民坚强、勇敢、不惧任何磨难的美好品质，生动地上演了‘众志成城力断金’的一幕。令记者感慨的是，扑灭这场山火的英雄们，不仅仅有消防员、救援队，还有很多无名英雄，他们自发地加入灭火工作，事后拂了去。也许‘人类群星闪耀时’并不专属于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更属于广大的人民！（c市观察记者顾宁专题报道）”
……苏雾啜了口顾宁给她点的柠檬水，本能地一键三连，评价道：“顾记者既有情怀又才华横溢！”
刚分享到朋友圈，竟然发现这篇文章刷屏了。
引用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也许‘人类群星闪耀时’并不专属于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更属于广大的人民！”
看得让人鼻酸。
顾宁在工作群早就被@疯了。
胡启明专门给他打了个电话说这篇要报送参评今年的全省乃至全国好新闻奖。
“说不定小顾你又可以重回巅峰了！不愧是老顾的儿子！”胡启明兴奋不已。
“谢谢胡台，过奖了。多亏了台里的支持。”顾宁的声音始终冷冷的。
“也是你努力，保住了你父母的心血。生活服务部和天气栏目都留下来了。”
顾宁松了一口气。
这次算有惊无险，极端高温迅速过去，引发的山火也在一天内完全扑灭并且没有复燃。
顾宁写的报道直接提前完成了c市电视台的年度kpi。
自从遇到方磊那天不告而别后，叶速已经好几天没有联系过苏雾。苏雾心里觉得愧疚，想主动跟他说清楚，但却不知道如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