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半夜下起来,淅淅沥沥,起初天气预报提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夏季夜雨。
到了后半夜,天跟漏了个窟窿似的,雨几乎是一桶一桶地往下泼。
水位很快涨了起来,达到了近十年来的最高。
顾宁凌晨四点接到电话,让他赶紧去气象局采访。气象局的工作人员24小时值班,监测到大雨时猝不及防,连夜启动橙色暴雨预警,不到一个小时后升级为红色暴雨预警。
“这雨太大了……”
经验丰富的气象局播报员感叹道,“从我进气象局以来,这是我见过第二次这么大的雨,第一次还是十年前,也是六月。”
顾宁当然记得,没有人比他对那场暴雨记忆更深刻,更痛。
他的父母在那场暴雨中永眠。
顾宁马不停蹄地赶往水利部门,此时天已经擦亮,雨势暂停,顾宁从车的挡风玻璃前窗望出去,看见了“窟窿云”,学名也称“糙面云”,心里暗道不好。
一般出现窟窿云,代表着将出现强对流天气和雷暴天气。昨夜后半夜开始的暴雨,看样子还没有结束。
果然,还没到水利部门,雨又下了起来。路上积起了不少小水沟,骑电瓶车的人呼啸而过,溅起一地积水,溅到路边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乘客身上,乘客探头愤怒地叫骂,电瓶车已经绝尘而去。
这样的天气谁都不会有太好的心情。
“我们从水利部门了解到,c市从6月19日4时起启动二级防汛应急响应和洪水灾害防御响应。”顾宁一边直播,一边往台里发回报道。
“多家景区限制进入,请注意通行。”
“cgtv将持续为您报道当前天气状况。”
这场直播在c市观察上进行,观看人数次数飙升到了百万。顾宁一整个通宵没闭眼,紧接着又赶去c市高架入口:“二环高架因为积水已经暂时关闭,请司机朋友注意通行。”
各大中小学也发布通知停学停课。
这一场暴雨来得猝不及防,让c市有些招架不住。毕竟大家印象里6月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汛期,况且目前刚刚进入6月中旬,甚至都没到6月下旬。这样的雨要是下上一周,整个c市都会被淹没,到时候就真如末世一般了。
何广忠可能是这场暴雨里唯一高兴的人,因为他们的业务相较于去年又翻番了。
c市人民苦中作乐,顾宁直播的切片被放在网上后爆火,单条点赞量都超过了10万。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长这么帅根本听不进去。”
“果然长得帅的都交给国家了。”
暴雨的第二天中午,c市形成了内涝。不少一楼底商门头被淹没,平房的居民都被紧急转移。城市有的低洼地区甚至需要乘坐皮划艇出行。
顾宁作为c市电视台的特派记者,在暴雨期跟着消防四处采访。
他领到了一件救生衣,换上了雨靴。
公安接到报警说一处低洼的老旧楼层有老年人被困,已经断水断电。顾宁跟着消防救援队乘坐皮划艇到了老旧楼层。
老年人行动不便,被困在三楼。
皮划艇直接划进了单元楼,一楼已被没了顶,二楼也淹了一半。整片区域都停了电,黑黢黢的,顾宁和摄像一起跟着消防上了三楼。
两位老人焦急地坐在客厅里,旁边摆着拐杖。
一见到消防出现,老人浑浊的双眼中饱含热泪,“你们终于来了!谢谢你们!”
顾宁趁机采访了几个问题,老人说:“昨天半夜下暴雨,老婆子犟得很,不肯走,说舍不得家里的东西。”
“等到今天早上雨越来越大,我们准备下楼时,楼已经被淹了。”
“我们不会用手机,不懂在网上求救。”
“这栋楼还有人吗?”顾宁问。
老人摇摇头,“不知道。本来我们这里就是老小区,住的人少。”
消防把老人一个一个背下楼,送上皮划艇。老人还拿了一包沉沉的东西,消防问是什么,老人说是衣服。
这一包东西上去,就占了一个人的重量和位置,得留一个人在这老校区,等待下一次的救援。
顾宁主动提出留下来,“我再上楼看看有没有还没走的,在这里等你们。”
顾宁留下来有两个目的,一是为了采集素材,二是为了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受灾人群。
这栋楼年代久远,听老人家说是70年代修建的厂区家属房,后来厂区倒闭,原先的家属陆陆续续搬走。经过政府改造,这片地区又成了网红打卡点,不少年轻人都租住在这边,楼下也开了很多新鲜的商户门头。
楼层不高,一共五楼,一楼两户,顾宁从三楼往上,挨家挨户敲了门,趴在门缝上往里喊,都没人应。
他回到三楼等待救援,此时水位又上涨了点。
他探身往黑漆漆的三楼通向二楼的楼道看了一眼。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万一二楼有人呢?
顾宁把裤腿卷高,穿着雨靴和救生衣小心翼翼地往二楼去。
走到二楼通道,水已经淹没到他的腰部。
他大力拍门,高声呼喊:“有人吗?”
“有人吗?”
喊了三声,第一户没人。
又停在第二户门口,大力拍门,高声呼喊。
“有人吗?”
这次喊了四声,依旧没人应。
此时楼下传来声音,是救援队的人回来了,让他准备好下楼。
不知道怎么的,顾宁总觉得第二户人家里有点奇怪。轻轻一拉门把手,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好奇地往里走。
水已经淹没了沙发角,走到玄关,看到鞋架最上面的几双鞋子,其中一双他很眼熟。
再往里走,客厅沙发上放着几件衣服,也很眼熟。
推开卧室的门,书桌上放着一堆奇奇怪怪的道具,看上去像小孩子的玩具。熟悉的人能认出来,这些都是做asmr的助眠道具。
顾宁的呼吸越来越紧张。
这里也没有人。
会不会在浴室?
他又蹚水走到浴室,依旧空无一人。看到那瓶熟悉的沐浴后,他终于确定了。
他给苏雾打了电话,依旧关机。
绕到客厅时,看到了饭桌上的手机。他上前拿起一看,手机因为没电自动关机了。
“苏雾——”
“苏雾——”
顾宁在房间里大喊她的名字。
楼下救援队的人在等顾宁,莫名地听到这个名字,以为发现了新的受灾群众,也都冲了上来。
几个人面对空无一人的房子大眼瞪小眼,只见顾宁疯了似的在屋子里喊苏雾的名字。
“宁哥,别喊了。说不定她早被救走了呢?”
顾宁摇摇头。
“我闻到了她的气味,她一定就在这里。”
蜷缩在沙发上的苏雾听到这句话时,瞬间红了眼眶。她难以置信地喃喃道:“他闻……闻到了我的气味?”
她试图站起来,走到顾宁面前,但她没有这个力气。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进食,在透明化前用最后的力量扭开了客厅大门的门把手,如今已经奄奄一息,动弹不得。
她本以为这次透明化会跟以前一样,在第二天就慢慢恢复。可眼见着已经快下午了,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她也越来越虚弱。
“顾宁。”
她尝试着喊了一声。
没有任何声音。
“闻到她气味不代表她人也在这里。”
“快走,雨越下越大了。”
救援人员劝顾宁,包括跟他一起来的摄像也劝他。顾宁有些动摇,留在这里如果没找到苏雾的人,会给别人带来很大的麻烦。
思忖再三,顾宁作出决定:“你们先走,先去救其他人。我留在这里再找找。”
“可是哥……”摄像欲言又止。
“素材收集就交给你了。”
“不是素材的问题,是你人身安全的问题。”摄像指了一眼外面的雨,“你看看,这雨丝毫没有停的迹象,这么待下去,到时候水越涨越高,我们来不及救你怎么办?楼被冲垮了怎么办?”
苏雾泪眼朦胧地看着顾宁,心里在说:他们说得对,万一你出事了怎么办?
快走吧顾宁。
不要为了我在这里逗留了。
顾宁坚定的摇头,“我有预感,她就在这里。”
“你们走吧。”
“我答应过要救她。决不食言。”
十年前没做到的事,现在来弥补希望不会太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