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大头”从看守所出来时,是个大阴天。在看守所门口站了一会儿后,后脑勺已经被汗水打湿。
c市的天气就是这样,六月燥热,七八月湿热。
“冤大头”问警察要了张卫生纸擦了擦汗,第一时间拿到手机就打了个电话:“喂,我出来了。”
她嘴里嚼着口香糖,纹过的眉毛有些掉色了,不耐烦地皱眉:“我只是个擦边女,你现在要我搞这些,都成了侦探了。”
叽里咕噜跟电话那边说了一大堆,“冤大头”的结束语落在“得加钱”三个字上。
好在对方足够大方,“冤大头”脸上挂起满意的笑容。
打完电话,她打车去了淳山区高级中学。
淳山区高级中学紧邻淳山一中,但两所中学完全不在同一水平线上。如果把整个c市的中学分为三个梯队,一中稳坐一梯队头把交椅,淳高则在三梯队中都显得普普通通。
一中和淳高仅一街之隔,连校门口的小吃街都是共享的,学生之间除了学习什么都比。
淳高美女和混混多,篮球打得也不错;一中二代扎堆,一放假校门口就挤满了豪车,比车展还热闹。
淳高和一中之间也有谈恋爱的,但最终走到一起的一对也没有;打架的也不少,最后的结果基本是淳高的蹲几天,一中的被领回家。后来职中的出现打破了两者之间的平衡,“冤大头”就是职中的。
冤大头名叫白珠珠,学播音表演的,毕业后在媒体机构实习了一段时间,又累又没钱途,于是改行做自媒体。前段时间因为擦边直播间被封了。
白珠珠花钱大手大脚,直播间被封后缺少经济来源,就接了这个活。
她和约的人在淳高门口的奶茶店见面,对面很是讶异:“你说苏雾我是真的不认识。”
“我只认识一个叫苏棉棉的,跟你照片上这个人很像。”
白珠珠带了一张偷拍的苏雾照片给对面的人看。
“苏棉棉?”
“对,我们班的。不过没什么存在感。”
白珠珠在闲鱼上找的这个人,淳高毕业后留在这边开了家面馆。
“翻了半天才找到这张毕业照,你看看,是不是苏棉棉?”
毕业照上的苏棉棉相较于现在的苏雾,更加的柔弱,阴郁,厚重的刘海几乎遮住了眼睛,但身上那股子小心翼翼的丧气劲还是一脉相承。
“是了。”
白珠珠转了三百块钱过去,“说说看,能记得的都告诉我,只要是关于她的。”
面馆老板笑了,“除了她叫苏棉棉以外,真的不记得。”
白珠珠惊讶道:“怎么会,江湖上不是都说就算是个杀手也有小学同学。你们都是高中同学了怎么还对她一无所知呢?”
“确实是对她一无所知,因为她太没有存在感了,一个学期也说不了几句话。高中三年我估计就只跟她说过三句话。”
“哪三句?”
“不好意思让一下,谢谢,你书掉地上了。”面馆老板正在回忆,突然一拍大腿,激动地说:“我想起来了!”
白珠珠瞪大眼睛,“快说!”
“她是个结巴!跟我说这三句话的时候是这样的,”面馆老板开始模仿,“不……不好意思让……让一下,谢……谢谢,你书……书掉地……地上了。”
白珠珠差点被奶茶的珍珠噎住,“就这?”
“就这些了。你问别人也问不到。因为苏棉棉一直都这样,我到高三了才记住她名字。临近毕业大家都写同学录,就她,没人找她写,她也没找人写。高考结束后她就跟水滴回到大海一样,再也没消息。不是这次你找到我,我都记不起还有这号人。”
白珠珠心想要铩羽而归了。
她回去找到昱晗,说了在淳高的事,昱晗当时在酒吧里喝酒,听说她刚从s市回来,以前艺考班的同学约她出来聚聚。
听到苏棉棉这个名字后,其中有个一中毕业的女生顿了一下,拍拍昱晗的肩膀,“你们说的那个苏棉棉,是不是淳高的?”
“你怎么知道?”
女生的美甲在酒吧的灯光下闪耀,“当时她惹了我一个姐妹,我们收拾过她。”
昱晗顿时来了精神,“怎么个惹法?”
女生摇摇头,“具体的我没参与,也记不太清了,我可以给你她本人的联系方式,不过不知道别人愿不愿意说哈,毕竟大家现在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要让她承认霸凌估计有难度。”
“还有其他人参与吗?”
女生回忆了一下,“有。”
“当时这姐妹有个男朋友,叫什么付……付维达。”
付维达?
“就跟顾宁玩得很好那个。”
“付维达不是喜欢男的吗?”
“他喜欢男的那是后来的事了。悄悄跟你说当时其实付维达就有苗头,但那姐妹跟顾宁关系不错,家里好像是世交,所以付维达稀里糊涂就跟她好上了。”
昱晗提前结账走人,又多付了白珠珠一万块。上了自己车坐下后,给付维达打了电话。
她和付维达关系不好,这事众人皆知。她和顾宁在一起的那些年里,付维达没少在背后说她坏话。
她一直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如今想来更好笑了。
去伦敦的第一年她英语水平很差,寸步难行,认识的华人也不多,付维达算一个。于是硬着头皮向付维达求救。也许是因为她和顾宁分手了,也许是因为付维达彻底放下了,总之他大发慈悲收留了自己,两人还当了一年的室友。
两人从扯头花到姐妹淘,也不过三五年时间。
大洋彼岸的付维达还在睡梦中,被昱晗的电话吵醒:“什么事啊大小姐?”
“还记得苏棉棉吗?淳高的。”
付维达脑子瞬间清醒。有什么断掉的线突然之间连起来了。
他警惕地问:“你想说什么?”
“你高中时那个女朋友,叫什么?”
“我高中没有女朋友。我一直很弯。”
昱晗不耐烦听人撒谎:“付维达你在这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
“没装。”付维达下床给自己倒了一杯白葡萄酒,瓶身碰到酒杯的清脆声通过电话穿越九千多公里传到昱晗耳朵里。
一口酒下肚,烧得肚子和胃火辣辣的,也烧出了他的勇气:“我知道你说的谁,我哥付维逸。”
昱晗愣了愣,然后笑了,“认识你这么些年,我都差点忘了你有个哥哥。”
迎接她的是一阵沉默,只有付维达安静的呼吸声。
昱晗摊牌,还是说出了付维达最不想听到的话:“苏雾就是苏棉棉。当年你们欺负过她?”
付维达不想回忆。
付维逸高中时代交往了一个女朋友,名叫蒋莱迪,大小姐脾气,平日里行事作风飞扬跋扈。
高二下学期,他们在淳高门口碰到背着书包快速路过的女生,想打听个人,没想到对方径直走了。没搭理他们。
被无视的蒋莱迪觉得很丢面子,于是在淳高门口蹲守了几天,终于打听到那个不搭理他们的女生的名字。
淳高高二七班苏棉棉。
苏棉棉成绩一般,常年留着齐刘海埋头走路,根本不知道长什么样,也没有任何特点,几乎是被人遗忘在角落的存在。
就是这样的人敢不搭理自己。
也许是那天天气不好,也许是蒋大小姐心情不好,总之蒋莱迪给苏棉棉记了一笔。
于是一天放学,蒋莱迪组织了几个人在淳高门口蹲守。
“着急去哪里啊苏棉棉。”
十七岁的苏棉棉紧张得不敢抬头,也不敢动。她被扯着书包带到淳高附近的淳山区精神病医院住院楼背后,蒋莱迪捏住她的下巴抬起,终于看清楚她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她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很长,眨眼时扑闪扑闪像只兔子。蒋莱迪最恨这种无辜纯良的眼神,跟她小三上位的后妈一模一样。
“你很拽啊苏棉棉。”蒋莱迪说话时捏苏棉棉下巴的手更加用力,仿佛要把她的下颌骨捏断。
“我……我没……没有。”苏棉棉说话声音细如蚊蚋,现场一群高中生七嘴八舌地吵闹根本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
“嘘——”蒋莱迪示意道:“再说一遍。”
“我……我没……没有。”
听清楚她的结巴后,大家先是一错愕,后爆发出哄笑。
“没想到……到是个……个结巴啊!”蒋莱迪一板一眼地模仿,弯腰曲背狂笑,笑得飙眼泪。
突然,笑容停止了。蒋莱迪微微勾起一边嘴角,不屑地凑近苏棉棉,“结巴上什么学,真恶心。”
啪——清脆用力的巴掌声落在苏棉棉白皙的脸颊上。
瞬间飞起绯红。
“一边红一边白,太不协调了。”蒋莱迪又给另一边脸来了一巴掌。
啪——
啪——
蒋莱迪笑得很开心,掰过苏棉棉的脸欣赏:“这下左右对称了。”
连续扇了几巴掌,蒋莱迪甩甩酸痛的手说:“不打了,打累了。换你们。”
付维逸在一旁抱着手臂,漫不经心地看着,没动手,也没说话。
付维达来找他哥,正好撞见这一幕,一言不发地给了东西就走,却被蒋莱迪叫住。
“维达,怎么不见你跟顾宁一起?”
“他回家了。”
付维逸听到顾宁的名字很不爽,催付维达赶紧走。
霸凌这个东西就像所有的上瘾活动,只要开了头,很难再戒掉。
苏棉棉不知道怎么被放走的,回家后用水沾脸都疼。
她不敢去上学,也不敢跟叔父、婶婶讲。
高中她开始住校,到高二从学校搬了出来,合租住在学校附近,每个月租金一百五。
一路上苏棉棉一直耳鸣,脑袋也嗡嗡作响,不知道是不是脑袋被打坏了。对于今天欺负她的那群人,她毫无印象,只知道对面穿着一中的校服,至于挨打的原因更是一无所知。
那个年头挨打和打人并不需要充分的理由,“看不惯”三个字足以代表一切。
看着镜子里自己红肿的脸,她担心这样的挨打没完没了,不敢去上学,跟老师请了三天假。希望一中的大哥大姐到时候已经找到新的发泄对象,可以放过她。
事实上并没有。
一周后,一中和淳高开展篮球友谊赛,恰好轮到付维逸蒋莱迪他们班和苏棉棉他们班pk,好死不死付维逸蒋莱迪他们班输了。
蒋莱迪在观众席瞥见了苏棉棉,嘲笑上场后大汗淋漓还没来得及喘匀气的付维逸:“幽灵妹班上的人都打不过,丢死人啦付维逸。”
紧接着顾宁他们班又赢过了苏棉棉他们班,相当于顾宁他们班把付维逸他们班狠狠踩在脚下。
付维逸成了顾宁的手下败将的手下败将,相当窝火,想找人撒气,蒋莱迪挑挑眉毛,指着观众席上连头都不敢抬的苏棉棉,“这不就有个现成的咯。”
付维逸会心一笑。
比赛还没结束,苏棉棉去上卫生间的半路被付维逸一行人拦住。
“跟我们去玩啊小姐姐。”
又是淳山区精神病医院住院楼背后,苏棉棉被跌跌撞撞地拖走时心里隐隐约约知道,这一次可能不是挨巴掌那么简单。
还未站定,付维逸率先发难,一脚踢在苏棉棉肚子上,疼得她蜷缩在地,爬都爬不起来。
地上有她的眼泪,却丝毫听不见她的啜泣声。
“哭啊!喊啊!你是结巴又不是哑巴!”
苏棉棉没喊,只是一味地抱着头,迎接暴风雨般的拳打脚踢。
打到天黑了,付维达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缩着肩膀来找付维逸说老师喊集合了,才算结束。
一中的大哥大姐散去,付维达走在最后,担心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苏棉棉。
“哥,别这样了。”回去的路上,付维达劝道。
“关你屁事娘娘腔。再说连你也打。”
付维达只能缄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