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一桩接一桩根本不让人喘口气,顾宁都快怀疑今年是他的本命年了,可上一个本命年已经过去了三年,下一个本命年又还有九年。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沙发上熟睡的昱晗,心里百感交集。
曾经他也是很爱她的。
他是说曾经。
父母出事后,顾宁休学了一年。他窝在家里看了三百多期《动物世界》,外公王承业担心他出事,失去女儿唯一的血脉,逼着他出门。
“不想学文化了,学艺术也行。”
“这么喜欢看《动物世界》,有没有想过当主持人?”
……也不是没有想过。
记者,或者主持人。
他最初的大学专业志愿是人工智能,传媒世家出身的顾宁,爸爸是电视台副台长,妈妈又是天气栏目的主持人,从小耳濡目染,不胜其烦,坚定了要跟父母走不同道路的决心。
父母离世后,反倒想重新拾起。
原来不屑一顾的东西,成为了现在遥不可及的奢望。
王承业给他报了播音主持的艺考培训班,他和昱晗就是在培训机构认识的。
播音主持班和表演、声乐班的艺考培训班里,美女跟消消乐似的,看得人眼花缭乱,昱晗在里面仍旧是最突出的那个,夸张到只要有她走过的地方就有人吹口哨起哄。
顾宁是班里唯一一个没有正眼看过昱晗的男同学。准确地说,顾宁在班里没有正眼看过任何一个人,包括老师。
老师对他也不管,知道他家背景强,艺考不是独木桥。来给顾宁报名的人特地交代,不要给他任何压力,只要他开心就行。
顾宁有时候来上课,有时候不来。来的时候也总是在发呆。老师抽他练习,他张张嘴,又停下,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像个哑巴。
大家都纳闷,对她很好奇。
平日里老师都让他们练习央视的新闻通稿,逐字逐句纠正发音、强调,一切都井然有序。那天有位同学突然念了本地的新闻稿,还是简单的天气预报,一向坐在窗边发呆的顾宁跟突然启动的机器一样,猛地起身踢开课桌,打断正在播音的同学,全班人包括老师都盯着他一把从书桌肚里拖出书包,嚣张地砸到那位同学的桌子上。
“以后不准读这个。”经过那位同学座位时,轻轻瞟了一眼,顾宁低声道。
被打断的是个男同学,个子也高,不服气道:“威胁我呢?有病呢吧?我就读。”
“c市气象台继续发布高温红色预警信号!今日城区最高温度将超过37°,户外活动请注意防暑降温——”
读完后,男同学得意洋洋道:“谁不知道你爸出轨害死你妈?读个天气预报新闻怎么了?在这儿发疯该不会你也是个情种?”
顾宁脸越来越黑,顿了一下,照着男同学的脸一拳挥过去,借着风势,班里每个人都能听清楚“砰”的一声闷响。
是拳头砸中下颌骨发出的沉闷撞击声。
当场那位身高逼近一米9的男同学就捂着下巴流了鼻血,教室里一片混乱,尖叫声,课桌课椅刮擦地面声,老师的惊呼声,教室里瞬时乱成一锅粥,老师飞跑去查看男同学的伤势,顾宁则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摇大摆地摔门而去。
在一片混乱和嘈杂中,昱晗是唯一一个坐在座位上稳如泰山的人,她翘着二郎腿双手抱臂饶有兴趣地看着顾宁。
见顾宁走了,昱晗拿着书包趁乱跟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跟着顾宁走了一小截路,突然顾宁不走了,停下脚步转身不耐烦地看着昱晗:“你是播音主持班的吧?跟着我干什么?老师派你来的?”
昱晗摇摇头。
她的高马尾随之摆动,灵动的眼神像夜晚林间的萤火虫。
“我是觉得你很酷。”昱晗说,她耸耸肩,快步走到顾宁身边,比划了一下自己与顾宁的身高差。
一只手拉着书包肩带,双脚踮起。
她穿着一双白袜子,棕色乐福鞋。腿又细又直,一条蓝色收腰连衣裙将她称得肤若凝脂。
她长得确实很漂亮。
顾宁想。
不过他对美女不感兴趣,警告道:“你不要跟着我,我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老师报警了,警察很快就会来抓你。”昱晗调皮地眨眨眼睛。
“那你跟着我是准备一起被抓走?”
昱晗扑哧笑了,像挂在半空的闪烁的星。“你说的有道理,还没体验过进局子。”
顾宁没再回答,闷头往前走,走到一处公园的凉亭坐下,盯着凉亭下方水池里的鲤鱼发呆。
小时候爸妈经常带他来逛公园喂鱼,鲤鱼被喂得胖死了几条,公园管理方特地发布倡议不要再喂鲤鱼。
这个世界很奇怪,明明什么都不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还是顾宁,却已经不是儿时那个来喂鱼的顾宁了。
两个小时后,王承业让陈秘书到派出所捞人。
在警察的调解下,受伤同学的父母开口,医药费加上精神损失费一共要两万,陈秘书二话不说地给了两万。见钱来得这么轻松,对方很快改口说两万不够,得再加一万。
王承业是资本家不是慈善家,考虑到这事顾宁有错在先,硬着头皮又给了一万,不过这次签了协议不可再反悔,这事才算了结。
陈秘书带着顾宁离开派出所,路边蹲着个蓝色连衣裙的长发女孩,一看到他就起身迎了过来。
“顾宁。”女孩声音轻快地唤道。
“小宁,这女孩是谁?”陈秘书纳闷。
顾宁摇头:“不认识”,拉开车门低身上了路边的停着的一辆十分扎眼蓝色宾利。
先前等在派出所门口时昱晗便注意到这辆扎眼的蓝色宾利,心里还在感叹哪路神仙又惹事生非了。
见顾宁轻车熟路地上了宾利的副驾驶,昱晗挂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宾利?
晚上在酒吧里卖啤酒时,昱晗脑海中关于那辆蓝色宾利的画面不断浮现。
经理见她心不在焉让她早点下班,“今天提成总共是一百五,你要是不想干了就早说。”
“想!肯定想!”
在艺考结束前她都得靠酒吧这份工资来交艺考培训班的学费。
回到三百块单间的出租屋里已经是半夜两点,隔壁房间住的刚步入社会的上班族总能精准捕捉她回家的时间,并且贴心地问她要不要吃夜宵。
“不了。”
这种拿几千块钱死工资住群租屋的普男也想泡她,而且还是用准备夜宵这么低廉的方式,真是恶心死了。
昱晗摇摇头回了房间,她咬咬牙,再坚持一段时间,到了大学,一切都会不一样。
第二天在艺考班,顾宁没有来,她借着课间休息的机会跟老师打听顾宁的背景。
老师很喜欢她,她长得漂亮,脑子聪明,业务能力也不错,而且还有野心,明确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于是私下里经常给她开小灶。生活上也无话不说。
“顾宁的身份我答应过他家里要保密的,我告诉你你千万不能拿出去说。”
昱晗点点头,举起右手的三根手指发誓:“我保证。”
“王氏集团知道吧?”
昱晗瞪大眼睛,心中的答案呼之欲出。
“他外公的。他外公只有一个女儿,就是他妈,据说有20%的股份。前段时间出事故人没了。他爸是市里电视台的副台长,他妈是市里电视台天气栏目主持人,两个人一起去外地出差,说是在赶回来给顾宁过生日的路上没的。”
昱晗很震惊。她只猜对了一半。
她能看出顾宁这么暴躁的性格肯定家境不一般,但不知道他竟然经历了这些。
“现在他外公就他这么一个亲孙子,可宝贵了。”
把握住顾宁,就等于半条腿踏进了王氏集团,那可是全省数一数二的大公司。
昱晗兴奋极了,内心已经像一条翻滚的河流,脸上却只表现出惋惜:“这么小就失去了父母,怪不得脾气会差。”
顾宁一定是上天赏赐给她的礼物,用来弥补她人生前面十七年受的苦。
对于男人而言,爱上昱晗是跟喝水吃饭一样容易的事,更何况是十七岁的昱晗。
之后从不逃课的昱晗隔三差五地逃课去找顾宁,他总是会出现在公园、广场、商场这种人多的地方。
昱晗猜他也许是害怕孤独。
昱晗跟在他身后,从一开始的一言不发,到两个人默默地坐在对面,从街边摊吃小吃到装修豪华的火锅店吃火锅。
直到有一天顾宁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那时候的公园夕阳正盛,逆着光,昱晗的身影化作了剪影,好听的声音穿过耳朵直抵大脑:“对啊,我一直都喜欢你。”
昱晗是顾宁的初恋。
休学一年后,顾宁重新读了高二,昱晗考上了艺术院校的播音主持专业。
两人断断续续谈了七年,两年前昱晗去英国学艺术与顾宁分手。
分手的原因很不体面,对顾宁而言很多事情不想再回忆,是怕破坏当初的那份美好,也怕噩梦重袭。
昱晗在英国待了一年,回国后参加了恋综,乱七八糟的消息满天飞,顾宁也听过几耳朵,但都一笑而过。
昱晗已经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这次突然来找他复合,顾宁一是惊讶,二是苦恼。
实际上再见到昱晗他心如止水,两年不见,昱晗出落得更加明媚惊人,说是国色天香也不为过,当明星也绰绰有余。
惊讶的是昱晗竟然会回头,苦恼的是如何跟苏雾解释。
感情的消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是在经历过的分秒钟渐渐流逝掉的。
高中时代昱晗喜欢看七堇年的小说,顾宁看过一眼《澜本嫁衣》,里面有段话记了很久:我的感情像一杯酒。第一个人碰洒了,还剩一半。我把杯子扶起来,兑满,留给第二个人。他又碰洒了。我还是扶起,兑满,留给第三个人。感情是越来越淡,但是他们每个人,获得的都是我完整的,全部的,一杯酒。
现在他这杯酒已经不属于昱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