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宁充耳不闻,用最快的速度飞奔下楼,回家的路上,天空下起了雨,捏住方向盘的手心积满了汗。冷气开得不高,他的手臂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车没开进车库,直接把钥匙扔给尹管家,他便慌不择路地跑上楼,推开房间,看见苏雾正坐在床上发呆。
跑得太快,顾宁撑着膝盖不停地喘气:“你没事吧?”
苏雾一见到他就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顾宁纳闷地问她怎么了,她只是微微摇头,一言不发。
“网上的视频切片……”
“是真的。”苏雾很快承认了,“晚上……我直播的时候,变透明了。”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顾宁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苏雾掀开被子光脚走下床,走到他面前:“其实我还有个……秘密,一直没告诉你。”
一开口,苏雾的声音都在抖,语不成句的她哽咽到喉咙发痛:“我不确定……我的幸福是不是偷来的。”
顾宁不解,“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的透明化,会引发极……端天气。你所经历的台风、高温、暴雨,都是因为我。”
这是她最大,最难以启齿的秘密。
现在,都告诉你。
顾宁瞪大眼睛,怔在原地,他本能地抗拒,摇头:“不可能。”
“是真的。”苏雾闭上眼,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滑过脸颊,从锁骨流到了心脏的位置。
“可是昨天你并没有……”顾宁还在试图找证据。
“对。昨天的冰雹极端天气我没有透明化。我以为我跟……你在一起已经好了。”
“但是到了今晚,我还是变……透明了。”
“这就是我的宿命,我……逃不掉的。”
苏雾崩溃地抓自己的头发,哭得撕心裂肺,顾宁一把抱住她,阻止她抓头发:“这不怪你,这怎么能怪你呢?”
“可是,”苏雾揪心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如果十年前那……场暴雨,也是因为我呢?”
顾宁愣住了,一瞬间他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都记起来了。
顾宁缓慢地松开苏雾,无力地垂下手。
“就是你想的那样,你父母出事的那场暴雨,也是因为我的透明化引起的。”
“那是我第一次因为透明化引发极……端天气。我一直都不想承认也不肯承认的是,十七岁那次透明化,是因为你的食言,让我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在意我。”
“什么都是假的!”
顾宁的眼泪从眼角滑落,他吸了吸鼻子,喉头艰难地滚动。他无法接受这一切,一个劲地摇头:“不可能。一个人透明化怎么可能引发一座城市的极端天气?”
“你是不是哪里搞错了?”顾宁试图挽回。
“你都能接受一个人变……透明了,难道还不能接受透明化引发的极端天气吗?”
“难道极端天气比一个人变透明还罕见吗!”
顾宁不再说话。
苏雾已经哭成了泪人。
杨阿姨和尹管家在楼下听到两人的争执,非常揪心。
顾宁几乎是用祈求的声音道:“事情都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我们翻篇好不好?”
苏雾摇头,“对不起,我过不了自己这关。”
今天白天苏雾想记录小花园花朵和葡萄成长的过程,记得顾宁提起过家里有相机,于是问杨阿姨放在哪里。
杨阿姨想了想,从电视机下方的储物柜里翻出了一台佳能摄像机,相机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她好奇地点开过往拍摄的视频,里面有一段竟然是顾宁小时候的场景。
声音和画面播放出来以后,听清楚了里面一位知性美貌,穿着碎花V领连衣裙的女性用甜美的声音字正腔圆地宣布:“今天是2008年6月10号,我的宝贝顾宁的十岁生日!”
这段视频是对着自己拍的,宣布完后,转头调向了顾宁,十岁的他已经有小大人气质,还是略带羞涩地缩着下巴,不好意思看镜头。
“jiangjiang~”
一个个头挺拔面庞清秀的男人展示了一下手中的礼物。本来矜持的顾宁眼睛一下亮了,脱口喊道:“变形金刚!”
这还不算完,顾宁妈妈送给他一台苹果macbook air电脑,爱怜地摸着他的头说:“小宁,十岁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十岁往前,你可以当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十岁往后,你就一路奔着二十岁的大人去了。爸爸妈妈送你不同的礼物,既想让你保持童真和热爱,又想给你提供更多的看世界的机会。”
“谢谢爸爸妈妈!我最爱你们了!”顾宁跳上前搂住父母,一家三口幸福地拥抱在一起。
本来是个温馨的视频,苏雾却看得越来越揪心,越来越紧张,手心里满是汗。直到她听见顾宁的妈妈用甜美的声音说:“今天是2008年6月10号,我的宝贝顾宁的十岁生日!”
如果她没记错,视频中七年后的同一天,是她第一次透明化引发极端天气的日子。她特地向杨阿姨和尹管家确认了顾宁父母出事的日子。
“2015年6月10号没错,那天是小宁十七岁生日。”
也就是说,导致顾宁父母坠海的那场大雨,是因苏雾而起。
是苏雾间接害死了顾宁的父母。
那一夜,顾宁的房间灯亮了一夜,两人大声争执后声音便变小了,早上再开门出来时,苏雾和顾宁都换了一身衣服,而苏雾再一次拖着行李箱下了楼。
“小花园的花花草草,还有葡萄,就拜托你们了。”
杨阿姨一边点头一边偷偷地抹眼泪。
苏雾好像一夜之间成熟了许多,“这次是我们商量好……的,没有赌气,也没有误会。就是基于现实的原因分开了。也谢谢杨阿姨和尹管家一直以来的照顾。”
说到这里,苏雾眼睛又红了,“是你们第一次真的让……我拥有了家的感觉。”
她松开拉着行李箱的手,主动上前拥抱了杨阿姨和尹管家。
“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
顾宁沉默地走进车库,把车开到院子里,帮苏雾把行李箱搬上后备箱。两人一前一后一左一右上了车,还是跟以前一样。本来今天是预定好出发去日本的日子,机票和酒店全部作废了。
“打算去哪里?不要再住那种治安不好的小区了。”顾宁行驶在小区的行道路上,苏雾看着她新买的拉布布挂件,释怀地笑着说:“不会的!好歹我也是个十万粉博主了。”
“那就行。”
顾宁送苏雾到公交车站,苏雾向他挥挥手:“快走吧,公交车站台不……允许社会车辆占用!”
顾宁今天穿了一件亚麻色的风衣,身形瘦削立挺。他的眼睛里像有海,海风吹过,带来心碎的声音。他心领神会地点头,绕到驾驶室准备上车,刚拉开车门,情绪涌上来,让他的手停滞在半空,他摔上门,不顾一切地冲向公交车站台,抱住了苏雾。
“不走好不好。”
闷闷的声音从苏雾头顶传来。
苏雾艰难地掰开他的手,带着鼻音说:“就算你原谅了我,我也没办法原谅自己。就算我告诉自己无数次不是你的错,但回想起那个瞬间,还是没有人比我更绝望。”
“我不想今后跟你的生活永远有一根刺。”
“我想爱应该是纯粹无暇的,如果有一根刺,那就不叫爱了。”
顾宁扭过头,用手背不着痕迹地抹去眼角的泪,然后大跨步回到车上,启动汽车,绝尘而去。
大众辉腾的logo渐渐消失在视线里,苏雾的视线早已模糊不清。她埋头痛哭,肩膀止不住的抖动。
她恨自己为什么不彻底地消失,为什么要死乞白赖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还害死了顾宁那么好的父母,让顾宁痛苦了这么久。原本顾宁应该拥有更加璀璨的人生,都是因为自己的自怜自艾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
冰雹过后的c市迎来了一个更加闷热的晴天。知了伴随着市政修葺工程滋哇作响,一辆公交车缓缓驶入站台,片刻后关门,公交站台上已经没有了苏雾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