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心我?”
苏晴并没有领情,反倒扯着嘴角自嘲地笑了一声,情绪瞬间爆发,音量也不自觉抬高了几分。
“从小到大,爸妈嘴里永远都是你最懂事最优秀,所有好处所有优先的机会全都是你的!你大学刚毕业,就直接进家里公司坐要职,最好的资源全都为你铺好了!”
“我呢?我在所有人眼里,就是一个长不大娇生惯养,只会添麻烦的废人!”
“这一趟千里远行,我拼了命想证明自己,我不靠家里,也能独立做成一件事!我想跟着大家穿越无人区,完成我自己的执念!”
“结果呢?到头来还是我自己掉链子,连无人区的大门都不进去!”
她红着眼眶,死死盯着苏晚。
带着一丝赌气的执拗,继续说道:“你心里是不是早就偷偷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怕我做出点成绩超过你了?”
我静静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这对姐妹积攒了十几年的隔阂与心结,终究还是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旁人插不上嘴,也劝不开,只能任由她们把心底的话全部摊开。
苏晚定定看着情绪失控的苏晴,沉默了很久很久。
高原的暖阳落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柔和的光线却没能化开她周身的寒意。
也是我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到她坚硬冰冷的外壳,彻底裂开了一道缝隙。
“你以为我会开心?这些天,我没有一天真正放心过你。”
苏晚的嗓音不像往日的平稳淡漠,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昨天晚上,我看到你们去烧烤店,就把车停在街边暗处,一个人坐在车里看着你们热闹。我不敢进去,也不敢打扰,就那么静静看着。”
“我其实很羡慕你。你可以随心所欲,敢闯敢拼,大胆追逐自己想要的东西。身边所有人都围着你、迁就你、心疼你,你永远活在热闹和偏爱里。”
“可我不一样。”
“从小到大,所有事情我只能自己扛。所有人都默认我成熟懂事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呵护,不管受多少委屈,遇多少难处,都得自己消化。”
说到这儿,她停顿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重新看向苏晴后,她的眼神柔和了不少:“但我从来没有盼着你失败,你是我唯一的妹妹。”
“我之所以阻拦,只是怕你带着病硬闯无人区。那种极端环境,一旦身体出问题,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真出事了,谁都来不及后悔。”
这番掏心掏肺的话,直接让激动的苏晴彻底僵在了原地。
她怔怔地看着苏晚,瞳孔微缩,整个人都懵了。
也许她从来没想过,一向冷漠寡言的姐姐,会对她说这么多心里话,会这么明显的情绪波动。
苏晴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姐妹二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气氛安静得诡异。
十几年的矛盾和误会,全都沉淀在此刻的沉默里。
就在这时,街边缓缓走过一对中年夫妻,打破了这份僵持。
男人小心翼翼搀扶着身旁的女人,女人脸色惨白,身形虚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看得出来身体重病缠身。
两人慢慢从我们身侧路过,女人虚弱地靠在男人怀里,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透着极致的绝望。
“老公,我们离婚吧。”
男人没有丝毫意外,依旧扶着她,温柔的说道:“好端端的,怎么又说傻话?”
女人停下脚步,通红的眼睛哀求地看着他,眼泪不停往下掉:
“我求你了,别再管我了,我不想治了。你还年轻,别被我这辈子拖累了。”
男人二话不说,直接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一字一句郑重道:
“你是我老婆,一辈子都是,哪来什么拖累?别胡思乱想,我一定会治好你的,我陪着你。”
我们三人静静看着这一幕,谁都没有出声。
人世间最纯粹的牵挂与不舍,在这平凡的一幕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对比眼前姐妹二人的针锋相对,互相猜忌,格外让人唏嘘。
直到那对夫妻的背影彻底走远,我才终于打破沉默,轻声开口。
“我知道你们姐妹俩的矛盾积了很多年,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彻底化解的。”
“但我只想说一句,在生死和健康面前,所有的攀比和赌气,都没那么重要。”
苏晴缓缓低下了头,身上紧绷的倔强消散了不少,情绪也慢慢平复下来。
苏晚也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柔和许多。
沉寂片刻,她忽然开口:“你们是不是一直很好奇,我为什么偏偏执意要跟着去无人区吗?”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的街道,眼神有些放空,自问自答。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关于我藏了五年的心事。”
“我大学的时候,谈过一段恋爱。他是个极度热爱户外探险的人,我们曾经约定好,等毕业之后,就一起穿越羌塘无人区,完成彼此的执念。”
“可我们没能等到毕业,是我提的分手。”
“当时我看到他背着一个大一的女生,两人有说有笑,格外亲密。我没问缘由,没给他解释的机会,仅凭自己的第一眼误会,就彻底和他断了所有联系。”
“我以为他变心了,以为他辜负了我们的约定,一个人憋着怨气,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
“直到毕业之后,我偶然得知,他一个人踏上了无人区,想独自完成我们当初的约定。”
说到这儿,苏晚的声音已经哽咽了,眼睛也有些泛红,清冷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极致的脆弱。
“再见到他的消息,是在新闻报道里。”
“他在羌塘腹地出事失联了,救援队整整搜寻了半个月。最后找到他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永远留在了那片无人荒原里。”
这是我认识苏晚以来,她第一次彻底失态。
往日里冷静永远波澜不惊的她,此刻连声音都颤抖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缓缓说道:
“救援队只能在他出事的位置,给他立了一座衣冠冢。这件事成了我心里跨不过去的坎,整整困扰了我五年。”
“后来,我在公司的面试名单里,无意间看到了那个当初被他背着的女生的照片。”
“一时好奇,我特意找人见了她一面。”
“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那个女生,是他的亲妹妹。”
“那天他只是背着崴了脚的妹妹赶路,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