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以为苏晴会和以前一样,对旺哥颇有微词。
毕竟之前无人区之行,旺哥中途折返,她心里一直存有芥蒂。
可这一次,她却毫不犹豫地点头认可。
她认真看着我,条理清晰地说道:“旺哥其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他野外生存经验足,应变能力也强。而且如果合作顺利,我们完全可以把他拉进公司,做我们专属的户外探险主播。”
我笑着摇头,说道:“你想多了,这事基本没可能。你又不是不了解他,别说全职做主播了,就算只是偶尔出镜,他都极度抗拒。”
苏晴微微撅起嘴,不服气地反驳:“你都还没亲自开口问他,怎么就笃定他一定不愿意?人都是会变的,说不定他现在想法不一样了。”
我微微一怔,有些诧异看着她:“你以前不是一直挺排斥他的吗?怎么现在反倒这么认可他了?”
苏晴白了我一眼,坦然说道:“我以前只是不喜欢他闷不吭声的性格,相处起来太压抑,不代表我否定他的专业能力。户外探险这一行,经验和沉稳比什么都重要,在这一点上,旺哥绝对靠谱。”
我心里了然,苏晴的话格外中肯。
当初无人区之行,旺哥在拉萨选择折返,我从来没有怪过他。
探险本就是量力而行,知险而退不是懦弱,反而是最理智的选择。
他没必要为了所谓的热度和人情,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我不再纠结,当即点头下定主意:“行,听你的,我明天亲自去他店里一趟,好好问问他的想法。”
话音刚落,兜里的手机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我下意识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我心里微微一动。
我短视频平台的私信设置了权限,只有互关好友才能触发提醒。
除却身边的熟人,一直保持私信联系的,只有那个身患重病的少年。
我快速点开私信页面,可当看清屏幕上的文字内容时,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凉透,整个人僵在原地。
私信内容朴实无华,没有华丽的辞藻,可字里行间,全是克制到极致的悲痛与无力。
“小伙子,你好。我是之前经常和你聊天的那个孩子的妈妈。我的孩子,今天下午走了。”
短短一行字,却像一块千斤重的寒冰,狠狠砸在我的心口。
我整个人彻底愣住,大脑瞬间空白,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下来。
这段时间,我一直有心理准备,清楚他病情危重,大概率撑不了太久。
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我依旧猝不及防,根本无法坦然接受。
他才十八岁。
正是最鲜活,最滚烫的年纪。
本该奔赴山海,肆意人生。
却被病痛死死困住,耗尽了全部力气。
我原本还满心期许,等我出发踏上泰拉线,全程开启直播,让他亲眼看看他心心念念的高原旷野,山河辽阔。
可他终究没能等到这一天。
那个无数次幻想背着行囊奔赴远方,向往自由旷野的少年,那个被病痛日夜折磨,却依旧不愿拖累家人的少年,最终还是没能熬过这场漫长又残酷的病痛。
我强压着心底的翻涌,视线缓缓下移,看见他母亲后续发来的文字。
“孩子走得很安静,没有遭太多罪。他临走前一直反复念叨你的名字,特意交代我,一定要把一样东西亲手交给你。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念想,一定要亲自交到你手里才算圆满。”
看到这里,我缓缓闭上双眼。
只感觉鼻尖一阵酸涩,胸口堵得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痛感。
之前我和他见面,他和我有个约定,临走前会让父母转交我一样东西,必须亲手交付。
我当时便隐隐察觉,这是他刻意编织的温柔谎言。
他哪里有什么珍藏的念想要交给我,他只是想给父母活下去的寄托,给他们留一份念想留一点奔头。
他用尽最后的温柔,替父母铺好往后的路,让他们在他离开之后,还有牵挂,不至于彻底垮掉。
想通这一切的瞬间,铺天盖地的酸涩与震撼,彻底将我整个人淹没。
不过十八岁的年纪,受尽病痛摧残,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没有抱怨命运不公,反而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守护着家人。
这世间太多成年人,遇事只会利己谋生,为自己谋划退路。
可这个濒临离世的少年,却在生命尽头,小心翼翼地为身后的人撑起最后一片安稳。
手机屏幕冰冷的光,静静映在我的眼底。
那条简短的私信,定格了一个少年短暂又温柔的一生。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许久,最终什么字也打不出来,也什么都不敢回复。
我不能轻飘飘说一句节哀,不能贸然追问详情,更不能刻意安慰。
我任何多余的回应,都会打破他精心布置的最后温柔。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不回应。
这是我能给他,也给他父母最好的成全。
我缓缓关掉手机屏幕,重重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抬手重新点燃一支烟。
烟火明明灭灭,熏不散心底的沉郁。
没人知道,这个寻常又平凡的傍晚。
一个心怀山海,向往自由的少年,永远告别了他热爱的人间,告别了他穷尽一生,却始终没能亲眼奔赴的旷野与星河。
他留在这世间最后的馈赠,不是病痛的伤痕,不是无尽的遗憾。
而是穿透苦难,治愈人心的极致温柔与善良。
身旁的苏晴察觉到我骤然低落的情绪,连忙凑近,语气关切的问道:“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出什么事了?”
我转头看向她担忧的模样,喉间有些发紧,缓缓开口:
“那个一直和我聊天,向往山野的少年……走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苏晴整个人骤然僵住,眼里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虽然从未见过这个少年,可这些天我时常和她说起少年的经历与执念,她早就默默记在了心里,一直盼着能早日见他一面。
可终究,还是错过了。
良久,她才轻轻叹了一口气:“人生真的太无常了。他还那么年轻,明明那么热爱生活向往远方,偏偏受尽病痛折磨。为什么偏偏是他?像方恒那种不择手段的恶人,却能逍遥自在。”
我抬眸望向窗外彻底暗沉的天色,许久才轻声长叹:“或许,这就是普通人无可奈何的命运吧。”
苏晴默默起身,轻轻从身后环住我的腰,将下巴温柔抵在我的肩头,安静陪着我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安慰的话,只是安静抱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