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说完，脑袋轻轻垂下去，长长叹了一口气。
声音也沉了几分，少了平日的跳脱，多了层遗憾。
“我奶奶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看着我考上复旦。她跟我爷爷当年就是在复旦读书认识的，一辈子都盼着我能圆她这个心愿。”
“可到她走那天，我都没能遂她的愿，这是我这辈子怎么都跨不过去的遗憾。”
说着，她抬眼看向我，带着几分共情：
“我不想你以后跟我一样，心里揣着放不下的愧疚。阿姨最大的盼头就是亲眼看见你有对象，有人陪着，今天我假扮你女朋友，至少能让她放宽心。”
“再说句实在话，刚才在车上我特意搜过原发性高血压，这种慢性病风险很高，真的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出意外。”
苏晴的话，让我陷入了沉默中。
她说的没错，我明明知道我妈心里最放不下什么。
可以我现在的处境，根本满足不了她最简单的期盼。
苏晴这一场演戏，看似只是临时糊弄，实则是帮我了却我妈一桩心病。
哪怕往后真有意外，我妈走的时候，心里也不会留着一桩遗憾。
能想到这么深层一层，足以说明苏晴看着大大咧咧，骨子里心思细腻又柔软。
我沉默半晌，重重点了下头，低声道：“那……谢谢你。”
“光嘴上一句谢谢就完事啦？不得拿出点实打实的行动报答我？”
苏晴挑着眉，瞬间恢复了平日里狡黠的模样。
我被她逗笑：“那你说说，想要我怎么报答？”
“这就得看你懂不懂事咯。”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提醒：“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无条件要求。”
我一时脑子转不过弯，茫然盯着她。
苏晴立马伸手戳了戳我的胳膊：“别装失忆耍赖！当初我把三十万手镯抵押的钱拿出来帮你，你亲口承认欠我一件事，我当时没想好，就先记在账上了。”
被她这么一提醒，我才想起来，顿时哭笑不得点点头：
“记着呢，没忘。你现在说，想让我做什么？”
“暂时没想好，等我哪天想清楚再跟你提。先说眼下这件事，你打算怎么谢我帮阿姨宽心？”
我无奈失笑：“你这人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那当然，我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她扬起下巴，一脸理所当然的骄傲。
我认真琢磨片刻，开口道：“等中午吃完饭，我带你去个地方。”
“这就算答谢我的安排？”
“去了你就知道，保证你感兴趣。”
苏晴眼睛一亮，来了兴致：“被你说得我都心痒痒了，非得吃完饭才行？我现在就想去看看。”
“我妈饭菜马上就出锅，吃完再去也不耽误时间。”
苏晴点点头，我俩一同走回堂屋，上前给我妈搭手打下手。
没过多久，两道简简单单的农家小炒就端上了桌。
没有名贵食材，柴火铁锅炒出来的青菜土味十足，香气飘满整个屋子。
苏晴吃得格外香甜，半点城里大小姐的嫌弃都没有，吃得干干净净。
我静静看着她，心里不由得感慨。
刚认识那会儿，她眼高于顶，一口一个“臭跑腿的”瞧不上我，浑身竖起尖刺，像是谁靠近都要被扎伤。
可相处久了才看清，她本性通透善良，只是被家里管束得太紧，只能用骄纵蛮横伪装自己。
如今的她，身上的戾气淡了不少，虽然偶尔还会耍大小姐脾气，但内里柔软真诚的性子，全都变了。
吃完饭收拾碗筷，我妈忽然看向我，轻声开口：“野子，下午有空去看看你爸吧。”
我正有此意，每次回来我都挺匆忙，没来得及去坟前祭拜。
这次一走就是一两个月，甚至更久，无论如何都该过去看看。
我点头应声：“行，等下我开车去镇上买些香烛纸钱。”
我妈重重叹了口气：“顺带帮坟头清理下杂草，前段时间我腰伤犯了，蹲不住，一直没能过去打理。”
“放心，我一定弄干净。”
我转头叮嘱她：“妈，你在家好好歇着，别下地忙活，什么活都等我回来再说。”
“我晓得，不累。”
我带着苏晴出门，坐进那辆白色保时捷，朝着镇上的方向开去。
豪车在乡间小路格外扎眼，沿路务农的乡亲全都侧目张望。
我只能不停放下车窗，挨个笑着打招呼。
乡下人情就是这样，你若是装作看不见不主动搭话，转头所有人都会传你在外赚了大钱，变得忘本了。
我本身不在乎旁人怎么议论，可我妈常年住在村里，那些闲言碎语终究会传到她耳朵里，我不想让她平白受委屈。
眼下看着风光无限，开着豪车，身边跟着年轻漂亮的“女朋友”，人人都羡慕。
可我心里门儿清，这一切全是演出来的假象。
等我下一次回来，两手空空又该如何解释呢？
苏晴没察觉到我的顾虑，反倒侧过头，得意洋洋跟我说：
“看见没？今天我陪你回来，给你挣足了脸面，你偷着乐去吧。”
我无奈摇头苦笑：“有什么好乐的，你觉得这种虚假风光很好？”
“哪里虚假了？你没看见路边所有人看你的眼神，全是羡慕！”
苏晴从小养尊处优，从来没在乡下长期生活过，根本不懂底层乡村藏着的狭隘人心。
我淡淡解释：“你信不信，我们车子一开远，这些人转头就会聚在一起说三道四？”
“他们能说什么？”苏晴满脸不解。
“谁知道能编出什么闲话。”
我顿了顿，跟她讲起村里旧事。
“之前我们村有个人外出做工程赚了钱，过年开宝马回乡，当时全村都围着吹捧。结果人一走，背后流言满天飞，有人说他在外干见不得光的勾当，还有人传他傍上富婆吃软饭，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苏晴皱起眉头：“好好的，为什么要这么编排别人？”
“无非就是嫉妒罢了。”
苏晴这才恍然大悟，轻轻哦了一声：“难怪你之前不肯把车直接开到家门口，原来乡下人际关系这么复杂。”
我长长叹气：“正常，你没在这里生活过，自然体会不到这种人情冷暖。”
她忽然面露愧疚：“那我是不是给你添乱了？这下全村都知道你开豪车，还有我这个女朋友，指不定要多嫉妒你。”
“所以刚才沿路我才挨个热情打招呼，就是尽量少落人话柄，免得闲言碎语传到我妈耳朵里，让她心里难受。”
苏晴眉头紧紧皱起，说道：“这群人也太讨人嫌了。那你怎么不把阿姨接到江州跟你一起住？”
我自嘲一笑，说道：“大小姐，你见过我在江州的住处吗？居无定所，有时候饱一顿饥一顿。我妈留在乡下，至少衣食安稳。真接去城里，反倒要跟着我颠沛流离，她自己也舍不得这片老家。”
苏晴沉默片刻，轻声宽慰：“那你就好好拼一把，早点站稳脚跟，到时候把阿姨接到身边享福。”
“这也是我拼了命想做成的事，所以你现在该明白，这次羌塘无人区的合作，对我有多重要了。”
她郑重点头：“懂了，以后我不再劝你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