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吓了一跳,心脏猛地往上一提,又重重落回去。
等我平复下来,才看清车窗外站着一个老妇人。
不过乡下的人通常都比较显老,她看上去六十多岁的样子,可能实际上只有五十多。
脸上沟壑纵横,头发花白,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别在耳后。
她示意我放下车窗。
我以为是挡在人家门口了,连忙放下车窗,对她说道:
“不好意思大姐,我们马上就走。”
那大姐一脸和气地对我笑着,摆摆手说道:“不是,小伙子,我是想请你帮个忙成不?”
我疑惑地问道:“啥事?”
她立刻伸手指着对面那个村子,有些局促地说:“我买了两袋水泥,实在有点背不动了。我就住河对面,我看你的车有个货斗,能不能顺我过去啊?”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货斗里确实还有不少空间,我们那些装备虽然塞得不算满,两袋水泥还是放得下的。
而且开过去也没多远,这种忙我是愿意帮的。
只是她指的那个村子,正是旺哥前女友的村子。
我下意识转头看了旺哥一眼。
可没想到还没等我问,旺哥便先开了车门下去。
然后,他主动招呼了那个大姐一声:
“二嬢,你的水泥在哪?”
二嬢?!
在我们这边,嬢嬢就相当于是姑姑的意思。
旺哥怎么会这么叫她?
那个大姐听见旺哥叫她,眯了眯眼睛,凑近打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顿时惊讶道:“你是……阿旺?”
旺哥少有热情地笑着点了点头,回道:“是我。”
“哎哟!真是你呀!这都多久没见了,差点没认出来。”
大姐一拍大腿,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激动的说:“你咋在这儿呢?是路过还是专门来的?”
我感到无比奇怪。
还真是旺哥的二嬢?可他二嬢怎么会住在这个村子呢?
直到这大姐的下一句话,她向旺哥问道:“阿旺,你是来找晓琴的?”
旺哥微微一笑,摇摇头说:“路过,就顺道过来看看了。”
我这才明白了。
这个大姐不是旺哥的二嬢,而是旺哥那个前女友的二嬢。
旺哥已经绕到车尾,打开货斗,将两袋水泥扛了上去。
他拍了拍手上的粉尘,又打开后排车门让着大姐坐上车。
我也没再顾虑,当即发动车子,朝着河对面的那个村子开去。
路上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河水的潮气和青草的味道。
旺哥和这位大姐坐在后排,热络地聊着。
这大姐看起来也是挺好一个人,说话慢条斯理,给人一种很慈祥的感觉。
她问旺哥这些年去了哪里,做什么营生,旺哥一一答了,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
忽然,听见她对旺哥说道:“对了阿旺,你跟晓琴你们还有联系吗?”
旺哥摇了摇头,但没有多说。
大姐叹了口气,沉声道:“你们真是可惜了,都是两个好孩子。晓琴前段时间还回来过……”
旺哥忽然有些意外似的,身子往前倾了一下,急忙问道:“她回来了?”
“嗯,带着孩子回来的,说是给孩子上户口。”
“孩子?!”旺哥又是一惊。
大姐点了点头,语气依旧低沉:“那孩子长得挺好看的,打扮得很洋气,白白嫩嫩的。”
旺哥的表情明显有些僵。
他愣了片刻,然后强颜笑了笑,又故作轻松的语气问道:
“她怎么把孩子上这里的户口啊?”
大姐摇摇头:“这就不知道了。她好像很忙,我留她吃饭也没吃,给我买了不少东西。等她走了我才发现,这孩子在口袋里给我放了五万块钱。”
大姐说着,重重叹息一声:“晓琴这孩子从小就苦,爹不疼娘不爱,好不容易遇到你对她这么好的,结果……哎!造化弄人啊!”
我听着也有些感伤,这确实是造化弄人。
如果说那个晓琴没有孩子,也许她和旺哥还有点可能。
但现在看来,已经没可能了。
也难怪旺哥的表情变得有些落寞,可能他也知道,错过就是一辈子了。
几句闲聊,很快就到对岸村子了。
大姐让我把车停下后,旺哥又主动下车,将两袋水泥扛下了货斗,还帮那位大姐扛进了屋里。
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旺哥的背影在院门口晃了一下,消失在低矮的门框后面。
那大姐要留我们吃中饭,但我们赶时间,旺哥就婉拒了。
他从院子里走出来的时候,手上沾着灰,在裤子上蹭了蹭,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院子,才拉开车门坐上来。
道别后,旺哥回到车上,我们继续出发。
而这个时候,旺哥的情绪明显已经变了。
他不再说话,整个人沉默着看着车窗外,一阵失神。
阳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削得有些硬。
我也没说话,按着导航安静地开着车。
在上高速前,我去加油站补满了油。
我趁着加油的空档去便利店买了两瓶水,回来的时候,旺哥正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等我重新上路,旺哥这才终于开了口,说让我休息下,他来开。
我看他情绪还有点低落,就对他说道:“没事旺哥,我现在精力充沛,你休息下吧,晚点换你。”
旺哥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
车厢里静悄悄的,只有轮胎碾过高速路面的低沉轰鸣。
旺哥靠着车窗,半个身子陷在座椅里,一言不发。
我也没有再多问他和那个叫晓琴的女孩的过往。
因为现在已经不需要知道了。
有些情绪,也不需要旁人不停的开导,只需要一段沉默的时间,慢慢消化。
高速两旁的风景飞快向后倒退。
连绵的丘陵慢慢褪去,视野一点点开阔起来。
天边堆着几朵厚云,远山像被水洗过一样,颜色淡得发青。
过了大概四十多分钟,旺哥终于轻轻呼出一口闷在胸口的浊气。
他忽然低声开口道:“是不是觉得我挺没用的?”
我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轻轻摇了摇头:
“谈不上没用。只是人的选择不一样而已。换做是我处在你那个年纪,未必能做得比你好。”
旺哥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很淡,几乎转瞬即逝。
“以前我总以为,分开只是一瞬间的决定。”
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尘埃落定之后的怅然。
“直到刚才听见二嬢说她带了孩子回来,我的脑子嗡的一下。那一刻我才明白,当年那一个转身,往后所有的故事,就再也没有我的席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