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苏晴早早醒了,精神状态好了不少,脸色也比昨日红润些许。
我帮她洗漱整理好,又叮嘱了她无数遍乖乖休息,不要乱动伤口。
八点整,预约的护工准时赶到病房,专业细心,沟通起来很顺畅。
我再三叮嘱护工,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千万不要离开病房。
安顿好一切,我跟苏晴道别。
苏晴对我叮嘱道:“路上慢点,多陪弟弟聊一会儿,别让他觉得孤单,也别太难过,放平心态。”
“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俯身轻轻抱了抱她,不敢用力,小心翼翼避开她的伤口。
离开医院,我打车赶回江边小院。
清晨的小院格外清净,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草木青翠。
我走进书房,从抽屉里找出U盘,里面存满了我们全程拍摄的无人区原片。
除此之外,我还特意收拾了一套全新的户外纪念周边,还有一本我亲笔写的荒野手记。
里面记录了我每次穿越途中的所见所感,绝境求生的心得,想着或许能给少年一点慰藉。
收拾好后,我又去水果店挑了最新鲜的软质水果,全部装好,又打车赶往市肿瘤医院。
肿瘤医院的氛围,和普通医院截然不同。
这里处处弥漫着沉重压抑的气息,来往的病人大多面色憔悴,每一个人的身上,都带着与病痛对抗的无力与坚韧。
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刺鼻,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按照少年给出的病房号,一路找到住院部血液科。
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一间三人间病房,却处处透着压抑。
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一个清瘦得让人心疼的少年。
他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身形被病痛折磨得瘦小佝偻,头发因为反复化疗早已尽数脱落,戴着一顶简单的黑色薄帽,脸色更是近乎透明的苍白。
唯独一双眼睛,清亮干净,带着十八岁少年独有的纯粹。
不用多说,我一眼就认出,这就是那个给我留私信的少年。
听见推门声,少年立刻转头看来。
原本黯淡的眼底瞬间亮起耀眼的光芒,他有些局促地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语气带着激动:
“野哥!你真的来了!”
“躺着别动,好好休息。”
我连忙快步走过去,伸手轻轻按住他,不让他起身。
少年乖乖听话躺好,眼神一瞬不离地看着我,眼里满是崇拜与欢喜。
病床旁边还坐着一个中年妇女,看着也很憔悴,应该是这少年的母亲。
她也特别热情,知道我是来看她儿子的,连忙给我让出位置。
我向她轻轻点头打了个招呼后,她便对我们说道:“你们聊,我出去买点东西。”
她说完便走出了病房,把时间留给我和这个少年。
少年看着我,嘴角一直扬着,哪怕身处绝境,依旧透着少年人的明媚
“我真的没想到,你会亲自过来。我以为……你只是随口安慰我一下。”
“答应你的事情,我肯定会做到。”
我把手里的水果、营养品一一放在床头柜上,随后拿出U盘和手记,说道:“我不仅来了,还带了礼物。”
我点开手机,连接U盘,把无人区的视频画面投屏在随身携带的小型播放器上,递到他眼前。
屏幕亮起的瞬间,壮阔辽阔的高原风光扑面而来。
连绵不绝的雪山、澄澈见底的湖泊、一望无际的荒野、漫天璀璨的银河、自由奔跑的藏羚羊……
一幕幕从未见过的绝美风景,在小小的屏幕上缓缓流淌。
少年瞬间看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眼底盛满了向往与光亮。
他安静地看着,全程没有说话,只有呼吸轻轻起伏。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单薄的身上,冲淡了几分病痛带来的颓败,让他看起来和普通十八岁的少年别无二致。
我没有打扰他,就静静陪在一旁,看着他沉醉的模样,心底酸涩不已。
他本该在操场肆意奔跑,在球场挥洒汗水,在校园追逐青春,奔赴属于自己的滚烫人生。
而不是被困在四方病房,靠着别人镜头里的风景,慰藉自己无法实现的梦想。
视频很长,他一时半会看不完,只看了几分钟后,他便收回目光。
他轻声呢喃道:“太美了……真的太美了。这就是我做梦都想去的地方,辽阔、自由,没有病痛,没有束缚,风都是自由的。”
我对他微微一笑,说道:“等你身体好起来,我亲自带你去,带你看遍所有的山河风景。”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都知道很苍白。
可我依旧想给他一点希望,一点支撑下去的念想。
少年听懂了我的善意,他浅浅笑了笑:“野哥,不用安慰我,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恐惧,没有抱怨,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坦然。
“我以前是校田径队的短跑主力,也是篮球队的首发。”
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淡淡的怀念。
“那时候我跑一百米,全校没人能比得过我,每天泡在操场,大汗淋漓,一点不累,觉得人生有无限可能。”
“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考上体育大学,以后走遍全国,去所有自由辽阔的地方。”
“可一场病,打碎了所有。”
说到这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瘦弱无力的手臂,轻轻自嘲道:
“现在别说跑步了,我连下床走几步路,都浑身乏力,喘不上气。”
我安静听着,没有打断他。
他慢慢讲述着自己的经历,从确诊初期的不甘崩溃,到反复化疗的痛苦煎熬。
从看着父母四处借钱,日夜操劳的愧疚,到如今坦然接受命运的平静。
一年多的治疗,掏空了家里所有积蓄,拖垮了父母的身体,也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与期盼。
他不怕死,他怕的是自己走后,父母余生都活在失去他的痛苦里,无法走出来。
聊了许久,病房里渐渐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盛,落在少年干净的眼眸里。
沉默良久,他忽然抬眼看向我,眼神认真又郑重的说道:
“野哥,我有一件事,想偷偷拜托你,这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我爸妈。”
我心头微凛,正色看向他:“你说,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帮你。”
他微微侧头,看向病房门外,确认父母没有过来。
才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撑不了太久。我走之后,我爸妈肯定会彻底垮掉,他们这辈子所有的希望和寄托,都在我身上……”
“我怕我不在了,他们活着就没有念想,熬不过去余生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