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进入泰拉线的第一夜,还算过得安稳。
没有狂风卷着暴雪,蜷缩在加厚防寒睡袋里,寒意被隔在外面,勉强能睡踏实。
等我醒过来,已经是次日上午七点多。
脑袋还有点昏沉,缓了好一阵才看清,帐篷内壁和顶面上凝着厚厚的一层白霜,是帐篷内外巨大温差凝结出来的。
单单看着那层霜,都能猜到外面有多冷。
我先套上一件薄羽绒服,外面再裹上硬壳冲锋衣,拉上拉链把领口收紧,才伸手慢慢拉开帐篷拉链。
拉链刚划开一道缝隙,刺骨的冷风瞬间钻了进来。
打开帐篷的那一瞬间,像是一头扎进冰窖里。
旺哥又比我起得早,这会儿正蹲在地上有条不紊地收拾帐篷。
我哈出一口白雾,赶紧从帐篷里钻出来,朝他打了个招呼。
“旺哥早啊,你怎么又起这么早?”
旺哥手上不停,一边折叠地布一边回头回道:“不早了,抓紧收拾,吃完东西就得动身。天气预报说今天会起风雪,咱们必须赶在下一波坏天气到来前,抵达下一处落脚点。”
进山之前,我和旺哥核对过泰拉线的气象预报,进山第二天就会迎来一轮极端降温降雪。
我抬眼望向头顶的天,整片天空灰蒙蒙压得很低,山风带着淡淡的雪沫,看着就让人心头紧绷,不敢再多耽搁。
我甩了甩还有些发沉的脑袋,打起精神,麻利动手拆解自己的帐篷。
等我把帐篷、睡袋全部打包捆好,旺哥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他提前烧好了一壶开水,这会儿正泡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泡面。
收拾营地的时候他就把炉火升起来了,永远考虑在前。
他总说自己性子容易放弃,或许在别的事上确实如此。
但只要踏足山野,他身上的专业,对待户外的谨慎严肃,却一丝不苟。
一口热汤下肚,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浑身冻僵的四肢才慢慢活络开来。
早上八点半,我们把营地清理干净,确认没有遗留垃圾,背上沉重背包,朝着今天的目的地继续前行。
一路上,我俩目光都在两侧雪地仔细搜寻,希望能找到一点人类留下的脚印。
可一路走下来,别说人的足迹,就连野兽踩出来的印记都看不到。
就算羊羊他们三人曾经从这片区域经过,之前几场落雪,早就把所有痕迹掩埋得干干净净。
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茫茫雪山里搜寻三个人,说白了,就是大海捞针。
出发前我们也跟管护站的工作人员说得很清楚,我们只能尽人事,剩下的,只能听天命。
能不能找到他们,全看运气。
持续往前走,海拔一点点向上攀升,看了眼手持海拔仪,数字停在四千八百米。
空气稀薄起来,每走几步,胸腔就忍不住起伏,呼吸带着一点喘。
好在我之前跑无人区的时候,长期在平均海拔五千米以上的地方活动,高反不算严重,勉强扛得住。
只是泰拉线的积雪,远比无人区厚得多。
有些地段积雪直没膝盖,一脚踩下去,整只腿陷进去,拔出来都要耗费不少力气。我
们不敢贸然往前冲,旺哥举着登山杖走在最前面,一下下戳探积雪下方的暗冰与深坑,确认脚下安全,才示意我跟上。
可这样谨慎探路,行进速度被死死压住。
短短五公里山路,硬生生走了三个多小时。
中午十二点,我们终于找到一处向内凹陷的避风崖,暂时停下脚步,靠在崖壁下解决午餐。
可天气就在这短短半个钟头里急转直下。
风雪毫无预兆地肆虐开来,狂风呼啸,风速估摸着至少八级往上。
万幸有这片崖壁挡在身前,帮我们卸掉大部分冲击力。
但这种天气,已经完全没办法继续赶路。
这就是泰拉线的残酷。
在无人区遇上暴风雪,好歹还能躲进越野车车厢里,地势平缓的路段,甚至可以低速继续往前开。
但在这里徒步,风雪一旦爆发,直接寸步难行。
漫天飞雪把视野彻底吞噬,能见度极低,根本看不清前方路况。
一旦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这种环境最磨人的是心态。
好在我和旺哥都见过不少恶劣环境,面对这场狂风大雪,心里虽有压力,但没有慌乱。
我掏出烟盒,抽出两支,递一支给旺哥。
我把冲锋衣拉链拉开一点,用衣服兜住挡风,才打着火点燃香烟。
我摸出手机,屏幕上依旧一片空白,完全没有信号。
进山前,网上很多攻略都说泰拉线部分路段有手机信号。
现在看来,那些帖子并不靠谱。
这种极端风雪天气,就算附近有基站,狂风厚雪也会把信号阻隔。
好在一路上我全程用运动相机记录画面,设备会自动存储,苏晴那边后续也能拿到全部素材。
原地等候许久,风雪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刮越猛。
风向也变了,狂风从侧面横扫过来,崖壁的已经遮挡不了了,冰冷的雪粒子打在脸上,跟细小的刀子割着一样疼。
我们只能把两个厚重背包搬过去,堆在迎风一侧,当做简易挡风屏障,我和旺哥紧紧蜷缩在背包后方。
站在这片大山面前,人渺小得不值一提。
大自然发怒的时候,你什么抵抗手段都没有,只能熬着。
闲着无事,我侧过头,随口和旺哥搭话。
“旺哥,你玩户外这么多年,有没有遇到过这么极端的天气?”
旺哥目光望向风雪弥漫的山谷,沉默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有,比这次还要凶险得多。”
“在哪?到底有多严重?”我来了兴致,追问下去。
“你听过G2雪山吗?”
我当然听过。
还没接触户外的时候,我就看过很多登山帖子。
G2,和珠峰齐名,名气不如珠峰响亮,但攀登难度丝毫不逊色。
我不由得心头一惊:“你还去攀登过G2?”
旺哥神色平静,没有波澜:“就是前年的事。我们队伍攀登到第三平台休整,遇上极端天气,不止是漫天风雪,还下起了冰雹。”
我难以置信:“那种高海拔地方,居然还会下冰雹?”
“会。”旺哥轻轻点头,“冰雹有乒乓球那么大,砸在头盔上砰砰作响,你可以想象那个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