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东升鼻子微微动了几下,随后喉结似乎也动了一下,好像咽了口唾液。杨惠东不紧不慢地说道:“我说的话你听也罢,不听也罢,反正人这辈子就是台永不落幕的大戏。你方演罢我登场,人来这世上走一遭,谁都要表演一番的。说句良心话,你应该庆幸才对。能在有生之年风风光光地当了回主角,几十万人陪着你表演,该知足了。只不过陪你跑龙套的那些人,演完后坐到台下当观众。而你呢,后半场演砸了,被劈头盖脸揍了一顿,捆着扔在个角落里继续当观众,还没座。不就这么点事吗?有啥想不开的!”
他扫了一眼潘东升,潘东升没任何反应。杨惠东把刚拧紧的保温杯盖子又拧开,蓝山咖啡的味道又溢了出来,味道虽没刚才浓郁,但香气更诱人。杨惠东轻轻抿了一口,吧嗒吧嗒厚嘴片子,又把盖子拧紧,随即站起身来。他用不着再观察潘东升的反应了,生理上的诱惑已经显效了,随后要做的就是打开潘东升万念俱灰的心结,让他想活。
“人要是不知足那就说啥也没用了。你爹是杀猪的,俺爹是放羊的,咱两家再往上数几辈也没个念书的,都他妈的满脑袋高粱花子的穷庄稼人。”杨惠东说道,“凭啥就该你当县委领导,就凭你一个破财校毕业的?我觉得把你安排在商店站柜台也不能说对不住你。咱村里的春宝还是省工业大学毕业的呢,早他妈的下岗了,前几天我还见他开着小三马子拉着媳妇到村里收羊下水。人家要是跟你比,早就该死了。再怎么说你也干了好几年乡长、领导,还干了好几年县长、县委领导,副市长、市委副领导。算起来怎么也有十几年了吧?你一直高高在上当主角。绝大多数人,别说主角了,连配角的配角都没机会,一辈子在台下当观众,就这你还不知足。”
就在杨惠东转身的瞬间,他发现毫无声息的潘东升胳膊动了一下,紧接着潘东升的身子抖了一下。在一旁看着的干警朝杨惠东会意地点了点头。
“潘领导,尽管你狗蛋都不是了,我再这么叫你声。过去我挺佩服你的,觉得你是条汉子,敢作敢当,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不就判了十年吗?你刚五十,过上十年也就六十出头,还有二三十年的活头。你凭啥就不想活了?你想耳根清净,一走了之。难道你就忍心让你父母老婆儿子,还有未来的孙子孙女,一辈子为你而伤心吗?你是人,人家就不是人?!”说到这儿,杨惠东再也斯文不下去了,嗓门儿骤然升高。他来时再三告诫自己,都身价过亿的人了,不能跟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一样,动不动就大声说话,要有涵养。但人一急,就原形毕露。
不知啥时候,潘东升双眼突然睁开了,把杨惠东和狱警都吓了一跳。快六天了,这是潘东升头回睁开了双眼。只见一连串泪珠顺着他的面颊滚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狱警吓得变了脸色,刚要跑出去喊人,杨惠东朝他摆摆手,让他坐下。
然后杨惠东接着说道:“老潘呀,人这辈子没一样东西能真正拥有,只能经历。我身价几个亿,谁敢打包票说这几亿就是我的。明天来个车祸,我咕咚倒了没了这口气,转天老婆改嫁,这钱还不定是谁的呢。就是没这横祸,我能把这些钱带到棺材里?就是能带到棺材里,它还算是我的吗?有个球用!既然人这辈子只能经历,那就无所谓得与失,无所谓成功和失败,只是怎么活着而已。你要是连这点理儿都解不开,就他妈的白活这几十年了。”
潘东升呜呜地哭了起来,边哭嘴里还叨咕着,说的是啥谁也听不清。俩人竖起耳朵听了半天最后只听清俩字,活着。
第二天,潘东升开始吃东西了,端给他的饭根本不够他吃。不够也不给了,怕把他给撑着。
当天下午,监狱长亲自到市里感谢老游和杨惠东。杨惠东的大嘴叉子咧得跟个瓢似的,心里那个舒坦呀。虽没说啥不着调的话,但那架势就跟整个中燕市都盛不下他似的。
中间隔了一天,孟忠良全知道了。他让陈亮把江一铭叫来,一见面,孟忠良就从大班台后走过来,把他让到沙发上,说道:“一铭啊,真有你的,那个杨大抡到底用的啥招,让潘东升突然想活了。”
江一铭就把杨惠东在监狱里的那几部曲,拣重要的跟孟忠良说了。听完之后,孟忠良没笑,沉思片刻说道:“看来是人就有软肋呀。不说这些了,有件跟你相关的事,想听听你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