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他到市政府开会,开完会没回东河,约了最要好的朋友老邓喝酒。饭桌上崔群一杯接一杯喝闷酒,老伙计看出了他内心的焦虑,叹了口气说道:“老弟,说句实话,平心而论,我觉得江市长这人不赖。”老邓曾任市政府副秘书长,最近刚提拔到市人社局当局长。
“哥,你也觉得是我的毛病?”崔群放下酒杯,两眼直愣愣地望着老邓。
崔群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哥,依你说我该咋办?”
“我知道,你跟潘东升搭档时顺风顺水的,如今当家的换了,可谁拿锄谁定苗的道理你总该懂吧,你不能要求江市长像潘东升那样对你。现状你改变不了,就只能改变自己,没别的选择。否则,就是自讨苦吃。”老邓心里很明白,多数人的焦虑,无非是难忍当下的苟且,却又无力改变现状。
崔群闻听又是点头又是摇头,他并没喝多,只是心情不好,思维就有点混乱。他觉得此言在理,又觉得好像哪儿不对。
崔群本来也不是性如烈火之人,他能忍。回到县里他耐住性子尝试着适应新来的领导,但心量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变大的,他不能静下来,一静下来过去的事就在眼前晃。他觉得几个常委对自己也不如过去了,手下的几个副县长也不像以往听话了。像这些让人腻歪的事,越不愿意想,它越往你脑子里钻。脑子里这些玩意儿装得多了,哪还有好!遇上点儿不顺心不顺劲的事儿,就窝在心里头攒着,等攒得多了,还不结成了死疙瘩!
江一铭初到东河,单勇处置群访善后的思路更合江一铭胃口,用单勇多一些,本无可厚非。可崔群不这么想,人一旦有了心结,就会变得异常敏感,就好像你怀疑某人偷了你东西,别管他干啥一举一动都像贼。从此崔群对江一铭的每句话,甚至每个动作、眼神都格外在意。尤其俩人意见相左时,立马觉得对方是故意找茬儿,给自己难堪。
愤怒,就像人手握一块烧红的炭,原本想扔给别人,却在不知不觉中烫伤了自己。崔群心里有气便看谁也不顺眼,与几位副县长也不像以往那般融洽。常言道:面由心生,境由心造。心里别扭了,久而久之脸上肯定会带出来的。领导县长几乎天天碰面,难免言谈话语中就带出了情绪,这是作为县一把手所难以容忍的。
江一铭察觉到了崔群的情绪。一天晚上,他把崔群约到住处,想敞开心扉聊聊。此时崔群的心绪已坏到了极点,他把江领导的低姿态,看成是猫哭耗子假慈悲,藏在心里的话一句也不往外掏,说出来的话,云遮雾罩不着边际,虚假得令人可笑,最后竟冒出句:“江领导,你到东河这俩月,我可是全力以赴抬轿子,若领导还不满意,我也无能为力了。”操,这不等于摊牌说我不伺候你了?江一铭从崔群最后那句发狠的话中听明白了,这人不打算跟自己交心了。
直到几年后,崔群仍为当时逞一时口快而冒出的那句话懊恼不已——真他妈的猪油蒙住心了,咋能说出那样决绝的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