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是江一铭最忙碌的光景。一天,他回到办公室,刚端起水杯,周大海就敲门进来,说本县有位书法爱好者过来了,点名要见县委领导。江一铭见桌上没有急件,说道:“请他进来吧。”
来者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圆圆的脸,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清瘦的身材,身着一身黑色立领套装,这身装束在县城极其少见。
江一铭让来人落座,示意周大海沏茶。中年人也不客气,一落座就展开手中的宣纸,自我介绍说叫苑筝,是书法爱好者。说着他把手里那卷宣纸摊开说道:“这是我写的几幅字。”宣纸里面还卷着一张打印在四开纸上的彩色图片。
“江领导可听说过这块石碑?”苑筝把那张图片拿到江一铭近前说道,“这块石碑可不一般,它是H国的碑王——天下第一碑。”可不是嘛,如果是H国碑王,那注定是天下第一碑。外国才多少年的历史,他们哪有石碑,哪懂得石碑的价值。
江一铭拿过那张图片,仔细端详了一番。看看苑筝又看看图片,问道:“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还真没听说过这块碑,果真是全国最大的石碑?”
“没错,这块碑本是唐碑,为唐代著名书法家柳公权奉唐文宗之命所撰写,立于唐开成五年。就国内目前发现的整块儿古石碑而言,无论重量还是大小没有超过它的,这在全国已有公论。我临帖多年,对碑刻有些研究,不会错的,我们东河这块碑,就是天下第一碑。”苑筝非常肯定地说道。
听说古老的天下第一碑在东河,江一铭两眼灼灼放光,大脑顿时活跃起来。他对古石碑没研究,但去过汉城和圣城,参观过汉城的碑林博物馆和圣城碑林。就说汉城碑林博物馆吧,距今已有九百多年的历史,馆内丰碑林立,时代序列完整,各种书体齐备,是我国古代碑刻书法艺术的宝库。它在历史的起落兴衰间,记录了家国命运,见证了世事变迁,是L国民族宝贵的历史文化遗产,是谁也搬不走的大宝贝呀。
“说说你的想法吧!”江一铭意识到苑筝前来,一定是带着想法的。从他的眼神和举止言谈,江一铭觉得苑筝非等闲之辈。一个平民百姓面见县委领导,不卑不亢,无丝毫巴结迎奉之意,其言语不俗,目光坚定,说明其学识涵养深厚。这样的人一般都有性格,有想法,且绝非一般人能想象到的那类想法。
“既然碑王在东河,为啥不能在东河建造一座现代碑林,像古碑林那样,把当代书法艺术和历史变迁用石刻记录下来,留给后人?”
江一铭虽有思想准备,但仍被苑筝的大胆设想吓了一跳。现代碑林?恐怕全国也没几个人会往这里去想吧。他好奇地问道:“建这座碑林需要多少投资,建在哪儿,怎么建,你想过没有?”
“在东河建碑林,这想法十年前我就有了。我除了教书,空闲全用在碑林研究上了。古碑林全国只有汉城和圣城两家。现代碑林南城丹城建了一座,是一位离休老干部在八十年代发起修建的。如果东河建碑林,应当是全国第四大碑林,关键是碑王在我们这里。”
苑筝见江一铭饶有兴致地听他说,也来了精神。他站起身指着东北方向说道:“若能把存放古石碑那座废弃的烧砖窑作为场地,再在文化馆给我设一间办公室就行了,剩下的事我来操持。我在中学教历史,课也不多。建碑林除了有地方,不需要搞太多的建筑,花不了多少钱。我跟丹城建碑林的离休干部探讨过几次,一开始征集书法作品,不用花钱。”苑筝一口气把话说完,看着江一铭,那目光似乎在说,我能干成这事,你看行不行?
“苑老师,你的想法很好,东河县文化建设,需要像你这样的有识之士。我有个会,我让宣传领导找你吧。”江一铭边看表边说道。
县委常委会后,江一铭把宣传领导游一亭留下问他:“县中有个叫苑筝的老师,你认不认识?”
游一亭说道:“苑筝啊,知道,知道,他教过我儿子历史,毛笔字写得不错。听说这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间不懂人事。”
江一铭差点儿被游一亭的话逗乐,说道:“啥叫不懂人事,是不懂人情世故。人嘛,但凡有些本事,都有些个性,这不是大毛病。”
“是呀,知识分子嘛,都有点那个……那个……”游一亭找不到合适的词儿,就一个劲儿地笑着连连点头。
“没想到全国最大的古石碑——碑王,在我们东河县,那可是件大宝贝呀,我们要好好儿做做这篇文章。”江一铭语气很坚定。
游一亭有些不解地眨眨眼,问道:“啥石碑、碑王?”
江一铭好奇地问道:“游领导,你这个宣传领导没听说过东河县的唐宋碑?”
领导这一问游一亭就更蒙了,但他脑子特好使,转得极快。他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脑袋说道:“哎呀呀,瞧我这猪脑子,这几天忙蒙圈了,咋把碑王给忘了呢。领导您说的是县城东那块大石碑吧,个儿是够大的,绝对是碑王。”
他神秘地压低嗓音说道:“江领导,那块大石碑可有些年头了,一直在那儿躺着。七几年修水库时,差点儿拿它做了根基。可太大了,没机器搬得动,就又扔那儿了。前几年不知是谁费了好大的劲儿,把它给竖起来了,还焊了个铁栏杆给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