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昭窕是个聪慧的,薛末只是要她敛锋芒,她便举一反三的俘获了整个莫家大院的心,从当家主母到扫地下人,没有一个不千恩万谢感叹她的好。
薛末那冰冷的心,甚至因她而变得鲜活。
分明这莫昭窕才七岁,他却有了不该的情愫。
这感觉来得诡异,他尚未理清思绪,莫昭窕便在那冰天雪地的夜里,成了索命的恶鬼。
本就体弱多病的莫轻鸿死了。
死在莫紫溪的手中。
可萧氏软弱又善良,哪怕死了儿子却还想着护下凶手,只因凶手也是个孩子。
莫轻鸿下葬的那天夜里,莫昭窕独自来到紫溪的房里,她堵住这人的嘴,一遍遍问道:“你可有悔?你可有悔……”
紫溪发不出声,连腿都蹬不了,由着泪水滑落沾湿了枕巾。
莫昭窕心想:她该是悔了。
她松了手,肮脏歹毒的谩骂从紫溪嘴里发出,一遍遍,越来越响。
直到化为呜咽,回归宁静。
秋水阁的紫溪小姐殁了,是被自己活活捂死的,一条条浸湿的帕子遮于面上,足足有33条,严丝合缝,未留下一线生机。
姚氏哪里会信,她认定是莫昭窕动的手脚,手执长剑,赤红着双目冲进了墨渊阁要莫昭窕为紫溪偿命。
可府医却道:“紫溪小姐是毒发而亡,准确的来说是余毒未清产生了幻觉,这才……”
紫溪死于碎骨丹余毒未消,所产生的幻觉中。
而下这碎骨丹的不是别人,正是为了替紫溪开脱,谋杀莫轻鸿罪名的姚氏所为。
一墙之隔,薛末握着手里少了一半幻香的瓷瓶,站在院中淋了一宿的雨。
而这瓷瓶,是紫溪房中拾得,他去时,屋里独属于莫昭窕的香橙气息还不曾散去。
薛末心如刀割,若是换作旁人如此歹毒,他顶多是憎恶,可对象是莫昭窕,一切变得不同。
他连当面道别都不曾,便连夜离开了徐州,匆匆回了京。
正如他那时所说,她若不改,他便再也不管她的死活。
待莫昭窕从丧弟之痛走出来时,薛末已离开了一个多月。
莫昭窕不明白她的恩公,她的九哥哥,她魂穿后收获的第一道光怎么就突然不见了。
九哥哥,真的不要窕妹了吗?
她不信。
可两年后,由不得她不信了。
她等不了了。
女童的魂魄得到足够的浇灌,莫府上下其乐融融,萧氏也重新怀上了子嗣,莫昭窕等不到孩子出生便离开了。
她在别墅醒来,感觉自己做了好长好长的梦。
梦里,悲欢离合,她偿了个遍,却怎么都记不起梦中的一切,总觉着心里空落落的。
……
莫昭窕自长梦中醒来,睁眼坐起,着急从枕下摸索了锦盒出来,可真正握在手中,反倒不敢去开,只一遍遍摸着锦盒上的纹路。
这盒子里装着齐王给的木钗,款式老旧,年代久远,像是被人细心珍藏了岁岁年年。
齐王给她时,她还觉着那人奇怪,怎的就给了旧物。
如今,怕是物归原主。
缓了又缓,也不知过了许久,她才慢慢开了锦盒,里头的木钗与离别时,风孤雁别在她发间的那支一模一样,无论是款式还是成色。
她没能带走的木钗,却穿越了几百年来到她身边。
莫昭窕双手冰凉,突然有股冲动,想转身冲入齐王府,跑到齐王面前去问,是你吗?风孤雁。
却又怕这木钗,是齐王因缘际会得来。
终不是她的他。
莫昭窕将这木钗捏在手中紧了又紧,捏得指尖发白,掌心都划出了一道血痕,几个深呼吸后,她才下了榻,推门而出。
珠儿见她匆匆出来,忙提步上前,“相爷这是怎么了?怎的不唤奴婢们伺候。”
莫昭窕没回话,她现下只想去大理寺地牢,见尹必先。
“相爷蓬头垢面的出去,恐遭人话柄,还是梳洗了再去可好。”
莫昭窕往外迈的步子,这才慢了下来。
她如今是西芹女相,仪表不整的往外冲,怕是不出半日,便会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
这般想着,她又调转了方向,“珠儿,替我打水来。”
见自己人,总归是该得体些。
马车晃晃悠悠的到了大理寺,郑大人听了底下人来报,着急忙慌的赶来拜见,“莫相,怎的来了?可是要提审萧侧妃?”
“本相来见尹必先,他可还在牢内?”
郑大人微微一怔,不确定的道:“莫不是尹必先犯事儿了?”
这人神神叨叨的,该不会为了能久居大理寺,就昏了头的真干恶事了吧?还捅到莫相跟前去了?
莫昭窕见郑大人似乎误会了什么,睁着眼睛说瞎话道:“先前听尹必先提及他家中事,似与本相祖上有些联系,本相特回去翻了翻宗史。
这一查不打紧,似乎却有其事,便想来问他几个问题,确认一二。”
“原来如此。”郑大人想起尹必先曾唤莫相为祖奶奶,说不准真是先祖那辈结下的情分,当即便命人将尹必先带到书房。
尹必先听说是莫昭窕找他,半分都不见拖沓的跑了过来。
到了书房,便见莫昭窕神情凝重的坐在上首,他毕恭毕敬的同她行了一礼,“祖奶奶。”
郑大人听不得这称呼,尹必先瞧着比莫相还要年长些许,怎么喊得出口,不待莫相说话,他便气急败坏的道:“你又在说什么胡话,站得端正些,畏畏缩缩的像什么样子。”
尹必先不服气的嘟囔,“见了族中长辈,自是要以礼相待,哪里是畏畏缩缩。”
“你……”
莫昭窕打断道:“郑大人可否移步到外头?本相有话要单独问问尹公子。”
郑夜听得此言,忙提步走了出去,不敢误了莫相的正事。
待郑大人走后,尹必先的性子又重新活泛起来,“祖奶奶,我真不是说胡话,你要信我。”
莫昭窕并未纠正他的称呼,“你的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自然是我父亲取的,不仅我叫尹必先,我父亲也是尹必先,祖父是,曾祖父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