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沛将文诚学院里发生的一幕,一字不落地告诉了薛末。
弟子规?
她总能给自己惊喜。
好比那些年,他不过是随手赠药,就多了一条叫窕妹的小尾巴。
又好比,他只是要她敛锋芒,她便举一反三的俘获了整个莫家大院的心,从当家主母到扫地下人,没有一个不千恩万谢感叹她的好。
却也在那个冰天雪地的夜里,她撕开了所有的假面,成了索命的恶鬼。
隆冬刚过,乍暖还寒,莫昭窕刚下了课便匆匆的往羽灵苑赶,身后还跟着二小姐莫伏苓,三少爷莫景澄,他们都是过来看莫轻鸿的。
莫轻鸿素来喜欢热闹,今日见哥哥姐姐来看自己,也只是乖乖的点点头,兴致并不高。
莫昭窕向来疼自己的傻弟弟,见他脸色苍白,探了探他的额温,入手一片冰凉,“是不是屋内的炉火不够旺,怎么会这么冷?可有哪里不舒服?”
莫轻鸿轻轻摇头,娘亲说了不好让姐姐担心。可是他真的快熬不住了,他好冷,后背好疼好疼。
“府医呢?府医在哪里?快喊府医……”莫昭窕想要检查弟弟伤到哪里了,她只是轻轻一碰,轻鸿的后背就有血渗了出来,豆大的汗珠伴着血水晕染了厚厚的冬衣。
“姐姐,轻鸿好冷……”莫轻鸿的声音止不住的颤抖,整个人更是想要拼命缩进莫昭窕的怀里。
莫伏苓,莫景澄吓得半死,赶紧跑出羽灵苑去找主母伍氏。
伍氏过来瞧见一地的血,眉头一皱,命人将孩子们都带了下去,屋里只剩下府医与萧氏。
莫景澄的身子骨向来不好,府医诊过脉后对伍氏摇了摇头,小小年纪已是油尽灯枯。
姚氏的心腹得了风声赶紧递了口信回去。
莫轻鸿会死?
病号一个死就死了,只是羽灵苑的莫昭窕正得宠,萧氏母凭子贵,不好得罪,连带那个病号也成了香饽饽。
姚氏赶紧喊来紫溪训话,“怎么回事?小病号真是你伤的?”
紫溪还不知自己闯下的大祸,见姚氏表情阴郁还以为她也被羽灵苑的姐弟俩征服了,气呼呼道:“我不过是浇了一桶水给他醒醒脑,谁知道他那么蠢这都能滑到,还撞到了后背。他是不是跟娘亲告状了?改明儿个,我提一桶油过去,要他栽个大跟头……”
姚氏只觉得眼前发黑,小病号本来就体弱,哪受得住一桶凉水,只怕后背也不仅仅是撞到那么简单。
姚氏稳住心神,问道:“你欺负他时,可有人瞧见?”
紫溪道:“我见他落单才去逗他的。”
老天都在帮她。
姚氏转头同心腹嬷嬷道:“去把我屋里的小黑瓶拿来。”
姚氏一把将紫溪抱起,柔声诱哄,“紫溪喜欢吃糖是不是?娘亲那儿有很漂亮的糖,紫溪吃了娘给的糖以后,就把见过小病号的事情通通忘掉。你今日一直在秋水阁,哪里都不曾去过,记住了吗?”
若是紫溪谋害手足的消息传出,莫说是莫府无她的容身之处,便是徐州也留不得她。
莫紫溪一脸疑惑,“吃糖就是吃糖,为何要说谎?”
心腹嬷嬷拿了小黑瓶过来,声音哽咽,“姚姨娘,当真要喂小姐吃么?可是这……”
“不喂,难不成让我看着紫溪成为众矢之的?还是让紫溪给那病号偿命?喂吧,受点罪总比死了好。”
莫紫溪听得一头雾水,好端端的,为何要提到死?
小黑瓶里的糖很好吃,当完全吞咽入腹后,紫溪的双脚动弹不得,她被姚氏一把抱进怀里,拼命地想要去敲打自己的腿,口中更是无助的喊着,“娘,娘……”
莫轻鸿在床上烧了一天一夜,终是死在伤口溃烂发炎,处理不及时。
尸身变得冰冷,萧氏心痛如绞却不得不让双儿将莫轻鸿抱走,她没了一个儿子绝不能再没了女儿,昭窕已经哭了太久太久。
双儿堪堪来到床前,就被死死抱着弟弟的莫昭窕撞了个踉跄,“不准过来。弟弟只是累了,他睡一会儿就好了,不许过来……”
“昭窕,让你弟弟走吧。”萧氏心疼的道。
莫昭窕依旧不肯撒手,她双眼无神的看着萧氏,“娘亲,我没有弟弟了……”
萧氏捂着嘴默默啜泣。
又过了半日,莫昭窕受不住沉重的打击昏了过去,这才将莫轻鸿的尸身抱走。
双儿回来时带了个消息,紫溪顽劣摔断了腿已经卧榻好几日了,主母已经请了府医问话,证实所言非虚。
萧氏一下子瘫软在地,她的轻鸿死得委屈。
另一边莫景澄匆匆跑去问伍氏,“娘亲,轻鸿真的没了吗?紫溪是不是该偿命。”
“什么偿不偿命的,轻鸿是自己不小心碰伤的,事发时并未与紫溪见过。”
莫景澄急道:“骗人,轻鸿说是紫溪推的他,轻鸿绝不会撒谎。杀人就该偿命,紫溪不能活下来。”
“不是紫溪,紫溪卧床好几日了。”
莫景澄知道紫溪不会受到责罚了,因为他向来公正的娘亲要保她。
一个杀人凶手,为何?
莫景澄不懂,他更不知如何面对信任他的昭窕。
羽灵苑恢复了往昔的萧条,却有一箱一箱的珠宝,布匹往这里送,像是一种安慰。
莫昭窕变得十分平静,哪怕莫轻鸿下葬那日,被推着轮椅出现在灵堂的紫溪说,“小病号终于死了,真是可喜可贺。”
莫景澄受不住的上前将轮椅一脚踢翻,莫伏苓故意一脚踩在紫溪的手上还碾了碾,莫家其他的几个孩子更是拽住了伺候紫溪的嬷嬷不许她动。
姚氏想要呵斥,可主母面前她不敢造次,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几个孩子假借扶紫溪的名义,将她一次次绊倒在地。
那日夜里,莫昭窕独自来到紫溪的房里,她堵住这人的嘴,一遍遍问道:“你可有悔?你可有悔……”
莫昭窕双眸空洞。
紫溪发不出声,连腿都蹬不了,由着泪水滑落沾湿了枕巾。
莫昭窕心想:她该是悔了。
她松了手,肮脏歹毒的谩骂从紫溪嘴里发出,一遍遍,越来越响。
直到化为呜咽,回归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