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入水的时候先是感觉到如坠冰窟般的寒冷,随着在冰水中呼出的第一口气,魔息术带来的肺叶之间的通畅感渐渐掩盖了不适的感觉。随后便是背后和腰侧以及腿部大面积的擦伤被海水一浸立刻掀起一股难以忍受的疼痛,他在冰冷的海水里挣扎了一会儿,直到那些伤口完全的麻木,才跟上了星期二。
海底是一片灰蓝色的混沌,越是接近海床,漂浮在海水中随波逐流的白色的粉尘就越多,在奥术自动充能照明灯白色光芒的照射下,混沌的海底渐渐显现了一些东西。
桅杆从灰色深处的混沌中穿刺出来,破烂的旗帜在瞭望台上方随着水流缓慢的漂动,风帆的缆绳被海水浸泡太久,都纷纷断裂腐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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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向下潜去,视野清晰起来,一艘躺在海底的大船显露了全貌,除了覆盖了一些海藻和木屑之外,不难看出这艘船在沉没之前的样子。船身很大,两层的船舱宽敞气派,船身侧面架着十门火炮,多半是一条体面人的客船。
游在前面的星期二突然停止了动作,他举起了手里的灯,示意弗雷看周围。随着光线亮起来,混沌被驱散了,无数船只的残骸横七竖八地散布在四周,有属于人类中规中矩的风格,也有兽族用巨大鲸骨捆扎起来,绑着红色兽皮船帆的传统;有的船裂成了两半,有的只是被时间洗礼得只剩下一层骨架。
这是一个庞大的沉船墓场,可能由于有两股洋流这里附近的海湾交汇,沉在海底的船只多半会被洋流运动最终推向这里。或者,由于一个可怕的原因,所有经过这里的船只都会神秘地失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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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示意他跟上,他们从船舱的破窗口游了进去。在经过了最初的几间损坏严重的房间、拐过一个楼梯转弯处后,又是一排客房。这里的水流相对平稳,里面的设施也保留得相对完好一些,门板上的雕花仍然一清二楚,只是地毯和墙纸都被泡烂了。
他们随意打开一间间客房,房间里也是如此,一切都好像是沉船前的样子——餐桌上摆着银质的餐具,而白色的瓷盘却已经都漂去了不知到哪里,那些精致的小叉子掉在地上,和那厚软褪色的地毯一样陷入了一种微妙的灰色中。
在沉船的墓场中,每一条船只似乎都拥有了生命,所有的一切都是它们的梦境。房间进入了沉睡、进入了安静而冗长的等待。这样的冗长让它墙壁上的珐琅瓷一块块剥落;油画的钉子掉了几个,画架倾倒向一边;壁炉里的火苗蜷缩到了柴薪的下面,消失不见了。就连那站在墙角的落地摆钟也躺在了地上忘记了走动,仿佛时间静止在了它停止航行的一瞬间,仿佛那些身着礼服的乘客随时会从舞会上归来。
星期二把那些仍然完好的物件带走,从头等舱逛到货仓,乐此不疲。银器、古玩、烛台、油画、镜框、较为结实的椅子、或者是未被微生物分解的书本,他张开一个袋子,弗雷就帮他装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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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有个奇怪的习惯,他会把发现的玩具都收集起来,能够修理的就带走,已经修不了的则是带到走廊尽头的一间保存最完好的客房中。
这间房间已经被修整过,桌布还好好地铺在长桌上,八套银质餐具摆在了每一个座位前面,精致的餐巾随着水流缓缓浮动。瓷器花瓶放在桌子的中央,精雕细刻的烛台点缀在它的周围,房间周围的沙发和架子上都放满了人偶。
那些人偶已经无法修缮,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缺了眼睛和脑袋,有的嘴角出现了狰狞的裂缝,有的被海水侵蚀得太过厉害,已经无法从另一只尺寸合适的娃娃身上拆到另一个肢体补上,只剩下了一具颜色诡异的模糊形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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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则不以为然地找了一把椅子将身体固定在坐垫上,他已经非常习惯在这房间里找些娱乐,他会坐在奢华的椅子里,把刚刚搜罗来的物件一件件拿出来把玩一番。他从口袋里掏东西的样子像是一个魔术师从礼帽里提出一只兔子,如果弗雷不在场,他说不定会和那些茶具说话。
精灵“坐”在他对面,在水底没有了潜水头盔的隔绝,便产生了一种微妙的空间上的错觉——这仿佛是一场幽蓝色的、上演在受了诅咒的皇宫里的默剧。
星术师抬起眼,看到无数个娃娃的眼睛——绿色玻璃或者是黑色的纽扣做的、蓝色的宝石或者是棕色的丝线缝的布料拼成的,它们透过陈旧而脆弱的蕾丝蝴蝶结或者是金黄色以及红色的发丝看着他,一直看着。目光木讷而冷酷。
坏掉的娃娃、破损的肢体散发出死亡的气息,或者,它们就是死亡本身。这里是幽灵的垃圾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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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湿润的棉签沾着清水慢慢擦拭着弗雷鼻子下面的血迹,棉签卷了个圈,弗雷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马上就有人按住了他,直到把他被水压逼出来的鼻血都擦光才放开。然后冰凉轻柔的触碰转移到了他的肩部,那里擦伤的伤口已经被海水泡得浮起了白皮。
那人的动作很轻柔,擦得舒服,弗雷闭着眼睛几乎要睡着。他已经回到了船屋,今天早些时候星期二像拖着麻袋一样将他从海里拖上来,虚弱的身体毕竟经不住水底作业,更何况他在海底游了太长时间,消耗大量体力不说,还是没有找到一点点行囊的影子。
他躺在沙发里,听见壁炉里火焰的劈啪声,还有小丑帽子上面铃铛的声音,忽然意识到是斑鸠在给他处理伤口。滑腻紧束的潜水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脱去,斑鸠正在剪他眼睛上的绷带,他知道那里有什么——礁石在他脸上划出了一道狰狞的血痕,左眼变成了一个正在淤血与溃烂的皮囊。
就像沉船墓地里的玩偶一样,坏掉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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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识地叹了口气,仅仅是因为一个破损,他作为影武者的价值就这么废了,不过,这已经不是最大的问题——这次意外少说也耽搁了五天,就算行囊没有丢失,他也不一定来得及把东西送到泥链镇去。更何况最后一个物品是什么都还是个迷。
斑鸠因为听见了他的叹息声,移开了手掌转而抚摸着他的额头,似乎是在安慰。
“你真是太好了……”星术师睁开右眼,对着小丑笑了笑,“你一定会成为一个伟大的演员……从国王到田间的农夫都会知道你的名字……只要有人提起你,哭泣的孩子都会笑起来……。”斑鸠忽然又害羞起来,摆着手,示意他不要再说话了。“你不信?呵……”
“我说,小妖精!”星期二从旁边挤了过来,“你看起来还需要一些治疗,让我来看看,你这些伤口都算不了什么,先来吃一些我做的晚饭吧!”
弗雷根本用不着睁开眼睛,他已经闻到了空气中那一股焦糊味道。这一次斑鸠抢先一步拦下了那一盘焦炭,不用猜,今晚一定又不怎么好过。
“你们不喜欢吃鱼吗?真遗憾。”星期二把盘子捧在身前,“那我只好一个人享用了。”
“你的厨房里有什么?”
“当然是新鲜的鱼,今天下水的时候顺手把昨天布下的网捞上来,我们就有东西吃了。”他指了指门外。
“我要借用你的地精火箭筒。”
“什么?那叫——炉灶!”
“哦?我所知道的炉灶可不会企图把厨师都烤焦。”弗雷扶着斑鸠的肩膀站起来,让对方将他带到厨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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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一会儿功夫,铁锅离开了炉灶,星术师用一只手同时夹着小餐刀和叉子,将一条阳鳞鱼从脊背开始分开,剔除了脊骨和两边的骨刺,鱼皮表层被酱汁染成金棕色,鱼肉依然洁白晶莹。黄油和香料迸发出难以抗拒的味道。
他首先将一盘已经剔了骨的鱼放到星期二面前,然后又无声无息的在斑鸠的那一份里多加了一块。斑鸠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半天,看得出来他的餐桌礼仪是曾经接受过严格教育的,但是他在别的时候并没有显露出任何贵族特有的举止,他是在模仿,似乎这样的动作能让他记住食物的味道。
“这个太好吃了,我从来没有……对了,你似乎把自己的那一份忘记了。”狼吞虎咽的星期二忽然发现弗雷没吃任何东西,而星术师只是在书桌前踱着步,再一次瞟到了桌上的那张订货单。它一点都没动过,似乎已经被主人遗忘。
“不用把食物浪费在我身上,我不再需要它了,”弗雷轻声回答,斑鸠立刻微微抬起了头,所以星术师不得不立刻转换话题,“知道么,我对你的铁匠铺有些兴趣……能看看吗?”
“铁匠铺?你是说我的作坊吗?哎呀呀,不早说!不过那里面堆了太多的东西,你现在手脚不方便……”星期二为难地看着弗雷手臂上的吊带。
“哦,我的好先生,就看一眼,我真的很想知道那是什么样子的。”弗雷上前一步,“我保证我会很小心,不会碰坏任何东西。”
“那里地上很滑,你的伤要是摔着了……对了,我想到了!我可以先治好你,然后再带你去!”星期二高兴地说,“我可是会魔法的,瞧,我有很多法术书,我确定我把一条重要的咒语记在这本书上了……”他在一大堆从沉船里捞出来的残破书籍中翻着,从而抽出了一本较薄的册子,斑驳破损的蓝色封面上似乎印刷着几个人类的文字,看也看不清。
“瞧,我保证你很快就会好了,让我找找……传说那个咒语是属于萨满祭司的强大法术…………”人类大伯兴奋地翻着书页,“好像是叫闪……闪电链…闪电链…”
“你觉得……我还应该更糟一些吗?”弗雷想起疯老头对待路灯的态度,不由得一头汗,“那不是治疗法术。”
“不是吗?我怎么看着都差不多?”
“喂……”星术师正准备扶额,忽然,手掌上一凉,斑鸠握住了他的手,示意他不用理睬星期二,跟他走。这个小丑不会说话,但是却比任何说客都更能勾起他的好奇心,他莫名其妙就跟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