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湖新区首批安置房地块破土动工，中标的是邻省一家实力雄厚、信誉良好的大型国企，博奇建设集团。
开工仪式简单。张文东讲完话，铁锹象征性铲了第一锹土。
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老李头和其他五位拆迁户义务监督员，戴着红袖标，第二天一早就出现在工地。
他们搬着小马扎，坐在工地入口不远处的土坡上，眼睛扫视进出的每一车材料，每一个工人。
博奇建设的项目经理郑兰英，四十多岁，带着国企干部的沉稳。
起初没把几个“泥腿子”监督员放心上。
“郑经理，这钢筋标号对不对？看着跟那边堆的不一样？”
开工第三天，老李头踱到绑扎基础梁钢筋的区域，指着几根刚卸下的螺纹钢问。
郑兰英在看图纸，头没抬说。
“老人家，放心，都是国标，有合格证，您歇会儿，灰大。”
老李头没动，蹲下捻了捻钢筋浮锈，又走到另一批钢筋前看看。
“不对，郑经理，你来看看！这批颜色发乌，纹路浅，掂着分量也轻跟旁边那批不一样！”
郑兰英放下图纸走过来说。
“哦，这批是另一家供应商的，强度一样，都符合，您不懂，别操心，我们有质检员。”
老李头嗓门拔高说。
“专业个屁！老子盖自家猪圈都知道料要用足，这房子是给我们住的，张县长信你们，我们可盯着呢！”
他指着郑兰英说。
“你糊弄鬼呢？当我眼瞎？这钢筋绝对有问题，必须换！不然老子现在就找张县长！”
工人看过来，郑兰英脸上挂不住说。
“你这老汉怎么说话？我们博奇是国家一级企业，盖过多少高楼！会偷工减料？你懂施工规范？钢筋间距、捆扎都有要求，不是光看粗细颜色！再闹，我叫保安了！”
“叫保安？你叫啊！”
老李头脖子一梗说。
“把张县长也叫来，让大家评评理！看看是你们想糊弄人，还是我无理取闹，钢筋捆得也有问题，那箍筋，间距大的能跑马，节点稀稀拉拉，能结实？塌了房子你赔命啊？”
郑兰英被噎住，箍筋间距过大，确实是工人赶工在节点处偷懒，没想到被看穿！
这时，张文东的车停在工地门口。他开完会过来看看。
下车看见老李头和郑兰英对峙，围了一圈人。
“怎么回事？”
“张县长！”
老李头冲过来，指着钢筋和梁柱说。
“您来得正好！这钢筋，颜色分量都不对，捆扎，您看箍筋间距！节点稀得跟筛子，这郑经理还说我不懂，说我闹！要叫保安赶我走！”
郑兰英赶紧解释说。
“张县长，钢筋都合格，有证！箍筋间距工人疏忽，马上整改！但老人家态度影响秩序。”
张文东没看郑兰英，走到钢筋堆前，拿起一根掂掂，又拿起合格那堆一根，手感分量差异明显。
他脸色沉下，又走到绑扎现场，蹲下看梁柱节点箍筋间距，拿出手机调出施工规范对照测量，脸色更冷了。
他站起，目光看着郑兰英说。
“郑经理，钢筋标号规格不同，色差分量明显，质检员是摆设？梁柱节点核心区箍筋间距必须加密，规范不大于100mm，你这快200mm了！这叫‘有点疏忽’？这是拿老百姓安全当儿戏！”
“立刻停工！所有已绑扎部位，拆掉重来，这批不合格钢筋，全部清退！供应商拉黑！你们质检流程，重新整顿，整改不到位，验收我第一个签不合格，工程款一分别想拿！另外，向李老伯几位监督员，公开道歉！”
郑兰英被砸得晕头转向，看着张文东的眼神，再看看旁边挺直腰板的老李头说。
“张县长，我马上全面整改！一定到位，李老伯，对不起，是我们不到位，感谢您指出问题！”
张文东转向老李头说。
“李老伯，多亏您，您这监督员，当得称职！”
老李头胸膛起伏，激动！
他看着郑兰英低头，看着张文东支持，看着工人敬畏目光，老眼湿润。
“张县长，您是个真办事的好官，说话算话，这监督员我当定了！以后谁敢在工地上耍滑头，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郑兰英下了死力气整顿，钢筋全换，清退供应商动作利落。
工地上贴满放大施工规范，箍筋间距要求红笔圈醒。
质检员拿着卡尺一寸寸量，工人知道红袖标老头老太太真能管事，活计也细了。
老李头他们腰杆更直，穿梭在工地，摸水泥湿度，敲模板牢靠。
“嗯，水泥浆还行。”
“模板钉得密实。”
“钢筋捆扎实了，看着踏实。”
博奇建设的人，从郑兰英到小工长，见了他们都客气，没人敢说“你不懂”了。
老李头彻底变了，在拆迁户议事棚里，嗓门最大。
“都听我说！这次不一样！真不一样！张县长动真格，钢筋我说不行，他立马让拆了重弄！那大公司经理，屁都不敢放！这房子，是咱们自己盯着盖的，用好料！出细活！我老李头拿命担保，这次盖的房子，能住！能传儿孙！”
他那份固执怀疑，被真诚实效打破，转化成的信任拥护，比金子坚固。
他的转变，是最有力广告。原本犹豫观望、不肯签搬迁协议的拆迁户，在老李头拍胸脯担保下，心里坚冰融化。
工作组签约进度快了起来。
张文东站在凤湖新区规划沙盘前，听着何满春汇报安置房进度和签约率提升。
看着沙盘上红色标记，望向窗外远处塔吊，深深吸口气。
然而，他办公桌最底层带锁抽屉里，静静躺着林薇薇交出的牛皮纸文件袋。
省纪委专案组的调查，据说触到了更深区域。
李德林、周国富倒台，似乎只扯开黑幕一角，金鼎集团也绝不会罢休。
桌上红色保密电话响起，张文东拿起话筒，是省纪委专案组组长高振声。
“文东同志，有新情况，需要你高度关注，做好应对准备，大鱼，恐怕比预想的还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