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戚弦夜单知道自己是修仙的天赋高了一点,但比上不足——就是那个与他徒弟同岁,但早就因为十四岁金丹名动九州的仙宫雨谣,除了这一点,他实在不知道他有什么地方能够被月凰看重。
“你只要回答你愿不愿意。”流川真君重音地说了一遍。
“愿意。”戚弦夜不假思索地答道。
身旁的章赋零看着他,眼神动了动,衣袖下的手微微握紧。
“如果那会要了你的命?”流川真君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
“只要我的牺牲是有价值的。”戚弦夜犹豫了片刻,说道。
如果他孑然一身,他的回答还能够再斩钉截铁一点,然而在他的身上还有尘世间血亲的期望,他还有天门,还有亲近的师兄师姐们,还有……他的好徒弟章赋零。
要让他离开他现在所拥有的这一切,他无疑会害怕那个局面,但如果正是为了这一切,那就这样吧。
毕竟如果九州毁灭了,他也会随着这一切而烟消云散。
所以他在踌躇之后,还是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师尊……”章赋零紧张地叫了他一声,眸光有些黯淡,但依然直直地盯着他。
“不错,”流川真君拍了拍手,“放心,月凰要的不是你的命。”
说罢,他停下来,意味深长地看了章赋零一眼,“他要的,是你的徒弟,子桑赋零,的命。”
他说得一字一顿地,话音未落,戚弦夜就心中一跳,脑子里轰然一响。
对桌二人看向章赋零,章赋零没有想到这问题的最后指向竟然是自己,不过也没有露出多意外的表情。
之前血雨无终想要拿他的寿元来给自己恢复力量,但是又说别人的寿元对它没有用处,他就隐隐约约地想,他的身上可能有一个与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地方。
而这个不一样的地方,能够让他凭着它拯救九州。
只是他又实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与所有人都不同,他是邪修没错,但邪修不只他一个,他确实有着能够操控邪气的不一样的能力没错,但这又与拯救九州有什么关系?
现在的修仙界普遍认为,魔门虽然能够让仙盟感到棘手,但是远远没有到达能够为整个九州大陆带来劫难的地步。
还是因为……章赋零松开的手指屈起,点点手下桌面。
“放心吧,有人会帮我缩小。”
莫名其妙地就想起了几天前,子桑万代在元神传音之中对他说过的这句话。
“只要子桑赋零愿意牺牲,九州就有救。”流川真君再次说道。
“你确定是他?”戚弦夜脑子里乱乱的,不是很想相信这个事实。
“月凰说的就是他。”对桌的人确定地道。
虽然实在这个事实过于难以置信,戚弦夜也不太愿意相信,但是如果是说月凰跟流川真君闲得无聊特意跑来逗他玩,他们绝对是修仙修得脑子有坑。
“为什么是他?”他咬了咬牙,心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无措,“他现在不过只是一个元婴罢了。”
“修为不是问题,只要月凰想,一切都可以解决。”流川真君收起平常那倨傲的神色,而是认真地道,“只需要他这个人。”
“你愿意吗?”流川真君问道。
明明当事人是章赋零,他却是冲着戚弦夜问的。
戚弦夜抖了抖,指尖指甲用力地抠着自己的掌心,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又让他怎么冷静?
如果是要牺牲戚弦夜自己,他犹豫一会大多会同意,只是希望他还能再活一个时辰,让他与那些他所在意的人告别。
但月凰指名的却是章赋零。
“这个问题,还是要问赋零自己的意见,我无权为他决定。”他强撑着镇定地道。
“你是他的师尊,对他有多年的养育栽培之恩,如今又宁愿得罪仙盟都要收留他。”流川真君道。
“就算是这样,赋零也首先是个独立的人,才是我的徒弟。”戚弦夜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才说道。
说罢,他将视线转向一直不作反应的章赋零,轻轻开口,“赋零,你怎么想?”
他凝着眉,目光之中充满了担忧与期待——他想让章赋零拒绝。
明明拯救九州他也义不容辞,但他不能把他个人的愿望强加给他徒弟。
另一方面,他无法想象章赋零答应了牺牲之后,彻底地离开了他的那个时候。
他知道他这样很自私,竟然情愿让九州一起毁灭都不想章赋零牺牲。
但人的内心想法,又岂是他能改变的?哪怕是他有自知之明。
“只要能让师尊活下来,我都可以。”
章赋零与他对视,从他的眼神之中读出了他的不情愿,但他这样说道,语气平淡如水,仿佛要被推出去送死的人不是他。
“赋零!”戚弦夜急忙地叫了他一声,手按住他冰凉的手,“你不能答应!”
哪怕他的拒绝无济于事……
“师尊,”章赋零看着他,眼底是道不清的异样的温情,他抬起另一只手盖住他的手,“我想让你活下来。”
“不行,”戚弦夜颤抖着嘴唇,“你别再为了我做这样的事。”
他不知道为什么章赋零愿意为了他做到如此,明明他们只是师徒不是吗?为什么章赋零甚至愿意为了他死,只是为了报他的恩?
不论如何,章赋零这份愿意为他付出生命的心,对于他来说,太沉重了。
他可以接受他自己的牺牲,却不能接受他徒弟的牺牲,而且还是为了他而牺牲。
仔细想想,如果把此时的章赋零换成他天门里的哪一个师兄师姐,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他们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也许吧。
但是就目前而言,他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章赋零去牺牲,他真的不能。
“师尊,”章赋零依然看着他,“这是我的意愿。”
“不行,你怎么能这样想……”戚弦夜想继续劝他,但咬了咬下唇犹豫了一下,突然又无话可说了。
“让我们与月凰当面商量吧。”他转过头,看回桌前的流川真君。
谢天谢地,这流川真君没有在他与章赋零对话的时候搅合进来,说些什么既然他徒弟都同意了,那他还能有什么好说的这样的话。
平心而论,他实在不知道他徒弟身上到底有什么能够拯救九州的地方,虽然说他以师尊的心态来说,自家徒弟一定是最特别的。
所以他一定要先跟月凰问清楚再为这件事做决定,也许这就是凡间所谓的不见棺材不落泪吧。
“虽然他没有跟我说清楚原因,但我还得再告诉你一件关于他的事情。”流川真君点点头,自顾自地端起茶杯喝了口凉掉的茶。
“真君请说吧。”戚弦夜心中暗暗叹气,把被他徒弟两只手夹在中间的手抽回来,双手交叠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徒弟的身上,又有什么事情要说的?
当事人章赋零坐在另一边,也跟着双手交叠,留念着之前戚弦夜留下的余温,他看上去若无其事淡然自若的,就好像对桌两人所谈论的事情与他毫不相关。
看着戚弦夜紧张的模样,他却在一旁暗暗地觉得高兴,被师尊担心的感觉真好。
虽然这想法未免也显得太扭曲了,总是让戚弦夜为他担心,这样不好。但人的想法是不会因为有了自知之明,就会有改变。
可惜的就是,直到他死的那一天,会有机会戚弦夜领悟他为了他如此的原因吗?
罢了,也许不知道也好,师尊心软,免得让他难过。就让他默默地把这个只有当事人不知道的秘密,带进黄泉。
人死后是有魂灵的,他知道,只是不知道他会不会有,也不知道死后的魂灵会飞往何处,或是沉向哪里。
师尊以后大概会顺利地升仙,就算没有修得正果,也还能活很久,他一死,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或者说,死后的魂魄还能跟着活人,那他还能跟着戚弦夜看他走完一生,可是这对于他自己来说,太残忍了?
只要是为了戚弦夜,他并不吝啬于对自己残忍,可如果是那样一直疾疾无终地,自己一厢情愿地无用的付出,章赋零并不知道自己在那个时候会不会改变他自己的想法。
而且那样的话,戚弦夜不知道他还在他的身边啊。
…罢了。
对桌二人谈话的间隙之间,章赋零脑子里转得飞快,就这样自己想了很多话。
其实也没有过去多久。修仙者越到后面,身体机能越来越完美,思维也会越来越快。
也就是戚弦夜刚说完一句,等着流川真君接着说月凰口中,有关于他的事情。
先不想了,听听那所谓的有关于他的事情是什么。
此时远在仙宫那一边的月凰应该很忙吧,仙盟与魔门已经开战了。
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他还要特地派出流川真君来告诉他?
不过,也或许月凰并不是特意有话要对他说。
而是要支开一个合体真君,让仙盟与魔门之间的差距少一个合体真君。
这就是几天前,子桑万代口中的“有人会帮他缩小”的后续么?月凰与子桑万代非亲非故,也没有任何利益关系,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正道仙盟第一修者是与邪修勾结的内鬼?这与仙盟盟主是内鬼同样戏剧。
当然,这二者都不太可能。
…想着想着,又扯远了。
桌对面的流川真君转了圈茶杯,脸上意味深长,显出一副什么高深莫测的模样,像是他接下来要说的有关于章赋零的事,是什么花边新闻一样。
而下一刻他总算开口,尽管当事人是章赋零,他却依然是对着戚弦夜说的。
“你知道子桑赋零有魔族血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