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说你要在这里留一段时间?”
事情说完,虽然有些不礼貌,但确实是该送客的时间了,本来关系说不上多好,还因为过去的事情闹腾过,留下来看着怪尴尬的。
于是戚弦夜委婉地说流川真君贵人多忙事,没有别的话要说就快去吧。
然而流川真君坐着椅子喝着茶还不走了,“月凰让我在这里留一段时间。”
“?”
于是就有了戚弦夜难以理解的出言问话。
“怎么?”流川真君头一抬,“难道天门不欢迎本真君?”
有一说一,确实。
当然这是不能说出来的,戚弦夜站起身,“那我去为真君准备客房,恕我失陪了。”
走了几步还回头叫他徒弟,“赋零,你也过来一起吧。”
章赋零点了点头,也站起身跟着他出了天门接待室,留下流川真君一个人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先去跟三师兄说一声,再给流川真君安排客房吧,唉……早就知道那流川真君怪不正常,没想到现在脑子不知道搭错哪根筋,特意从仙宫来天门跟他言语交锋一会,然后就若无其事地留宿天门……
而且还是月凰的意思,可他实在不明白月凰是怎么想的,他知道月凰最是擅长推衍之术,虽然在这之前他也没有怎么见识过,因为没有必要,但这次的事没头没尾的,想想就知道是靠了推衍之术,才能无中生有地推出结果。
换句话说,月凰靠猜猜出了章赋零其实有魔族血统,这件事情连章赋零本人都不知道,但它又应该是真的,因为如果他有魔族血统的话,确实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就能想通了。
还靠猜猜出了靠章赋零就能拯救世界……
所以说章赋零有魔族血统和他能拯救世界有什么关系?难道这次那个将要降临于九州的劫难其实是第二次仙魔大战?实在看不出来会有这种发展啊。
罢了。
“赋零,我有话想对你说。”
在去往天门顶峰竹林院的路上——因为季缘英他们都在那里,戚弦夜犹豫了一会,迟疑地开口说道,面色看起来不太好。
“师尊说吧。”章赋零看着路的前方,没有回头看他,戚弦夜看不到他的眼神。
“……”戚弦夜又无话了,准确来说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他不知道怎么把他心中所想的意思准确地说出来。
“师尊,我在听。”等了一会没有听到他的声音,章赋零回头看着他说道,歪了歪头疑惑地等着他要跟他说什么。
“赋零……”戚弦夜愣愣地看着他,“你真的就想按月凰希望的那样,牺牲自己拯救九州吗?”
虽然月凰明面上没有如何说,但既然让流川真君来告知他,问他们愿不愿意,应该就是希望那样吧。
这么说,他让流川真君留在这里,难道就是为了盯住他们两人,免得他徒弟不愿意牺牲自己拯救九州于是跑路?
唉……这真是……
“师尊不想救九州吗?”章赋零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这样反问,直直盯着他的暗红色眼眸却反常地亮亮的。
“我……”
如果只是单纯问这个问题,戚弦夜的回答肯定是他想要拯救九州。
但问题就是没有如果,现在的这个问题也并没有那样单纯。
如果拯救九州的代价是让他失去他在意的人,那他……
真的不知道应该如何选择。
“我是不想九州毁灭没错,”戚弦夜开口,“可我也不想你死。”
这种两难的难题,没有想到哪一天是由他来做选择。
不过准确来说,并不是由他来选择,因为当事人不是他而是他徒弟。
“师尊,”章赋零眼神微动,他别开视线,低下了头,“师尊不是说想先问月凰吗?到时候再说吧。”
“嗯,好,等我们先跟月凰具体问一问,你再做决定也不迟。”戚弦夜想了想也是。
不过这么大的事,月凰也不告诉他原因,也不知道是因为他也没办法知道,还是天机不可泄露。
“答应我一件事情,好吗?赋零。”他又对他徒弟说道。
“嗯。”只要戚弦夜想,他有什么不能好答应他的?章赋零想道。
“答应我,不要再随随便便就答应去牺牲你的命了。”戚弦夜目光黯然。
章赋零口口声声为了他失去寿元,现在还要失去自己的生命,也许他觉得他这样的做法感人至深,但这对于戚弦夜来说,这实在难以理解,又无法理解,为什么他要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只是为了报答他作为师尊对他的恩情吗?
还是说……
要说世界上有什么情感能够解释他徒弟的执念,大概也就只有……?
算了,还是不要往那方面想了,他们可是师徒啊,戚弦夜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又抬眼继续向章赋零开口。
“我不需要你这样报恩,你只要做好你自己就好了。”
“虽然这事最后还是要看你自己意愿,如果你真的愿意,我也没有资格劝你,但,我希望你能多为自己想想。”
话说到这个份上,章赋零应该能改变他的想法了吧?戚弦夜并不确定。
“……”
两人在路上停住,章赋零看着他,不知为什么,暗红的眼里没有一丝情感,戚弦夜从来没有被他用这种眼神注视过,尽管他之前脸上也是常常不带情感,但都与今天这次不同。
他从那个眼神之中读出一丝冰冷,是冰冷吗?
“师尊,你是在说,你不想我死,对吧?”半晌,章赋零才轻声地开口。
“是这样的……”戚弦夜有些被他的眼神盯得愣住。
“师尊认为我只是为了报恩?”他又问,声音依然轻轻的。
“还有要为了什么?”戚弦夜下意识地反问。
“只是这样?”他也跟着再度反问。
“……”戚弦夜心下一沉,停下来又开始在心中仔细地沉思。
难道,真是他想都不敢想的那个方面?
不论如何,这么回答应该没有错。
“只是这样。”
他认真地回道。
“……”
章赋零没有再说话,转头避开他的视线,闭上了眼睛。
他想要让他的心情平静下来,然而事实上这很容易,此时他的心中毫无波澜,甚至如同一潭死水,再也激不起任何浪花了。
事情做到这种地步,话说到这种程度,他觉得戚弦夜多少也应该知道了他对他的心思了。
但是戚弦夜却是回答他说,只是这样。
他心中深藏着的这份感情,才刚刚显现出一点影子,就被心上人这样拒绝了。
即使这早就已经是他曾无数次所预料到的结果,没想到今日真正发生,他却是这样地难以接受。
谁都想要自己的心意得到回应,他想要戚弦夜回应他的期待,也很正常吧?
只是戚弦夜确实没有回应他的期待。
……这。
章赋零睁开眼睛,但依然垂着眸,眸间敛尽一丝悲哀。
戚弦夜不肯接受他,不是戚弦夜的错,只是他的错,他是不会对戚弦夜有任何怪罪的想法的,而且戚弦夜确实没有做错什么。
他只是拒绝了一个应该拒绝的人,他什么都没有做错。
“……”戚弦夜看着消沉的徒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到底没有说,他也不知道此时的他应该说什么。
“赋零?”于是他试探地叫了他徒弟一声,“等把流川真君安顿好,我们就去找月凰吧。”
“……”章赋零袖下的手握了握,又很快松开。
“不用了。”他说道。
“?”什么不用了?戚弦夜刚想再问。
“我一个人去找他问就好,师尊留在这里。”他说道。
“你一个人?”戚弦夜诧异,“我怕你一个人会出什么意外。”这样说好像他在咒他徒弟一样。
“没事的,”章赋零摇了摇头,“师尊还没有到元婴,就算和我一起去,如果出了什么意外,结果也是一样。”
“嗯??”戚弦夜听得眉头一拧,他怎么觉得他徒弟说的这话听得这么不对呢?
“师尊就留在天门吧,毕竟师尊正值临阵元婴,天门比较安全,师尊待在这里很好。”章赋零看了他最后一眼,别开视线,淡淡地道。
“等等,赋零,你……?”戚弦夜眼见他又转了个身,向着天门山下的方向去了,速度还挺快。
“你要去哪里?”他赶紧加快几步追了上去,抓住他徒弟身后衣服的布料。
“如果流川真君问起,就如实告诉他就好,我去找月凰问清楚要我牺牲的事情。”章赋零转头对他淡淡地说,边说脚下脚步也没有停。
“那你是改变主意了,还是?”戚弦夜没有想到他还会接着走下去,一时手一松放开了手中的布料,看着他的背影。
“我还没有想好。”章赋零暂时停了下来。
“那等你问好了,就把情况告诉我,你先不要急着做决定,我们一起来想就好。”戚弦夜怕他到时候还是选择牺牲,就这样说道。
“……”
“赋零?”
“如何决定,是我的事吧?”
“?”
没等戚弦夜回复,他自顾自地走下天门主道,出了天门。
“等等,赋零你停下!”戚弦夜咬了咬牙,想要追上去,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毫不迟疑,又突然停下了。
既然他想走,就让他走吧。
戚弦夜转身,向着原来目的地去了。
什么啊,为什么他徒弟对他的态度突然就这么冷硬了,果然徒弟长大了翅膀硬了,泼出去的徒弟嫁出去的水了。
而且这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感觉好奇怪,为什么感觉心里堵得慌呢……还有点心痛,他一定是修仙修出脑子有坑了。
一定是被他徒弟膈应的,没有错,就是如此。
走了,去找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