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霜,在某个清晨悄无声息地覆盖了黑石滩。
林昭推开门帘时,发现地面不再是熟悉的黑灰色,而是铺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枯草茎秆上挂着细密的冰晶,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呵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浓厚的白雾,久久不散。
她走到虹吸取水器旁的陶缸边,伸手探入水中——水比昨天冷了许多,寒意刺骨。水面边缘结了一层薄冰,用木勺轻敲才碎裂。
冬天,真的来了。
回到窝棚,林昭召集所有人。八名团队成员,加上石岩和石峰,十个人挤在温暖但略显拥挤的空间里。火塘里的煤火正旺,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门外渗进来的寒意。
“从今天开始,进入冬储期。”林昭开门见山,声音在安静的窝棚里格外清晰,“根据石峰的经验,黑石滩的冬天会持续四个月以上,最冷时吐口唾沫都能冻成冰。我们必须在一个月内,完成所有过冬准备。”
她在石板上画出四个区域:食物、燃料、住所、防御。
“食物方面:第一,扩大腌制规模。苏蕪带队,小翠、秋月、春兰协助,把所有能采集到的野菜根全部腌制。用盐要精确计算——既要防腐,又不能浪费。”林昭看向苏蕪,“你制定配比标准,每个人都要学会。”
苏蕪点头,已经在心里计算现有盐储备和野菜产量。
“第二,增加肉食储备。陈伯带队,马夫、账房先生,加上石岩——”她看向石岩,石岩面无表情地点头,“组成两个狩猎小组,轮流外出。猎物不分大小,全部制成肉干。皮毛留着,能做冬衣冬被。”
“第三,豆类和粟米要重新计算存量,制定严格的每日配给计划。从现在到开春,每人每天基本口粮减到一两半,用野菜和肉干补充。”
账房先生已经在用炭笔记录,手指冻得发红,但写得飞快。
“燃料方面:石峰,您熟悉矿脉,请您规划一个月的采煤量,既要够用,又不能过度开采引发危险。陈伯配合,组织人力运输和储存。煤块要分大小堆放,大块耐烧留作长夜用,小块日常用。”
石峰摸着下巴:“东南矿点的煤质好,但得注意支护。我明天去重新检查支撑结构。”
“住所方面:窝棚需要加固。屋顶再加一层茅草,墙壁内侧用黏土混合碎草抹平,减少漏风。另外,在窝棚旁挖一个地窖,深五尺,用来储存怕冻的食物——豆子、盐,还有草药。”
林昭顿了顿:“最后,防御。冬天也是苍狼部最难熬的时候,他们可能会南下劫掠。围墙要加高,陷阱要增加,武器要备足。值夜制度调整:每班两人,从黄昏到天明,不间断。”
她环视众人:“这是冬储总动员。接下来的一个月,没有轻重活之分,所有人都要全力以赴。工分制度暂时调整:基础工分翻倍,特殊贡献额外奖励。但最重要的不是工分,是我们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很坚定。经历了流放路上的生死,经历了矿洞塌方的恐惧,经历了疫情的考验,他们比谁都清楚:准备不足,就是死。
当天,冬储之役打响。
苏蕪带着妇女们出发采集。秋天的最后一批野菜根已经不多,她们走得比平时更远,翻过矮坡,趟过干涸的溪床,在石缝和背阴处仔细搜寻。每挖出一根,就小心地抖掉泥土,放进背篓。
回到营地,处理工作开始。野菜根洗净,切片,用精确称量的盐揉搓,一层层码进陶缸。苏蕪严格控制盐量——太多浪费,太少会坏。她在每个缸上贴上标签,写明腌制日期和预计开封时间。
“盐腌的菜,冬天能保存三个月。”她一边示范一边讲解,“但要注意隔绝空气,缸口要用湿黏土封死,定期检查有没有发霉。”
小翠学得最认真,手指被盐渍得发白开裂,但一声不吭。秋月和春兰互相配合,一个切一个腌,效率越来越高。连林景都在帮忙搬运洗好的菜根。
狩猎组那边,陈伯制定了严格的路线和计划。两个小组交替出发,每组带三天的干粮,狩猎范围控制在营地周围十里内。石岩的加入大大提高了效率——他熟悉动物踪迹,知道哪些地方可能有冬眠前的肥硕猎物。
第一天,他们带回来两只野兔和一只獾。第二天,一只瘦鹿——虽然肉不多,但皮很大,能做好几副手套。第三天,石岩设的陷阱逮到了一头野猪,不大,但肥,油脂厚厚一层。
处理猎物是血腥但必要的工作。马夫负责剥皮,账房先生处理内脏,陈伯和石岩分割肉块。肉切成条状,用盐和少许香料(苏蕪提供的几种干燥草药)腌制,然后挂在通风处晾晒。油脂熬成油,装进陶罐,既能食用,也能做灯油。
皮毛的处理交给了苏蕪。她用草木灰和动物脑浆鞣制,让皮毛变得柔软。第一张兔皮给林景做了顶帽子,第一张鹿皮做了条毯子,铺在最怕冷的账房先生铺位上。
燃料储备进展最快。石峰重新规划了矿道支撑,陈伯组织人力日夜轮班采煤。新采的煤块按大小分类堆放,在窝棚旁搭了简易棚子遮盖,防止雨雪打湿。林昭估算,现有储备够烧三个月,如果极端寒冷,也能撑两个月。
窝棚加固工程遇到了麻烦。想要在屋顶加厚茅草,需要大量的干草和绳索。黑石滩植物稀少,收集足够材料花了五天时间。石峰提议用“石苇”——一种长在岩缝里的坚韧草叶,虽然量少,但防水性好。团队花了三天采集,终于凑够用量。
地窖的挖掘最耗体力。要在冻土变硬前挖出深五尺、宽一丈的空间,十个人轮流上阵,用了整整七天。挖出的土石用来加高营地围墙,一举两得。地窖挖好后,林昭用木炭在窖壁上画了温度刻度,每天记录——确保温度保持在冰点以上,但又不至于太高导致食物腐败。
防御工事同步进行。围墙加高到一人半,顶部削尖。周围挖了一圈浅壕沟,沟底埋设削尖的木桩。入口处做了可移动的栅栏门,晚上关闭,用粗木杠顶死。陈伯还设计了几个简易警报装置:用细绳串起空陶罐,挂在围墙关键位置,有人触碰就会发出声响。
武器制作没有停。弓弦换成了混合动物筋腱和麻绳的新材料,弹性和耐久性都提高。箭矢做了上百支,分装三个箭袋,放在窝棚入口、围墙哨位和地窖口,随手可取。
整个营地像一台精密机器,每个人都是不可或缺的零件。早晨天不亮就起床,分组开工,中午简单吃饭,下午继续,直到天黑。晚饭后还要开会,总结当天进度,调整第二天计划。
工分账目完全公开。林昭让账房先生把每天的工作量、物资消耗、成果产出都刻在专门的石板上,立在窝棚门口。谁干了多少,贡献多大,一目了然。奖励也及时兑现:狩猎组打到野猪那天,每人额外分了半斤肉干;苏蕪改进腌制方法延长了保存期,奖励一件新缝的皮坎肩。
集体劳动中,团队的默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陈伯和石峰讨论矿道支护时,会互相听取意见;马夫处理猎物时,小翠会主动递上工具;秋月腌制野菜手法越来越熟练,苏蕪放心地把一部分工作交给她;连石岩,这个曾经最警惕的监督者,现在会默默帮账房先生搬运重物。
变化最大的是林景。小孩不再只是被保护的对象,他开始承担力所能及的工作:看守火塘不让熄灭,帮忙分拣煤块大小,给值夜的人送热水。有一天,他独自发现了一丛被大家遗漏的野蒜,挖回来交给苏蕪,得到全队表扬。那天晚上,小孩笑得特别开心。
二十天后,冬储工作进入收尾阶段。
地窖里整齐码放着物资:左边是十个腌菜缸,右边是二十罐肉干,中间是豆类和粟米袋,最里面是盐罐和药箱。每个容器都贴了标签,记着存入日期和预计保存期限。
窝棚加固完成。屋顶厚了三层,墙壁抹得平整,门帘换成双层皮帘,防风又保温。地穴内部分区更合理:生活区、储物区、医疗区,还用布帘做了简单隔断。
燃料堆得像小山。大煤块堆在东侧,小块在西侧,中间是引火用的干柴和茅草。上面搭了防雪棚,侧面留了取煤口,不用每次掀开棚顶。
围墙加高加固,壕沟挖深,陷阱布置完毕。武器保养一新,箭矢充足。值夜制度严格执行,每班两人,配弓和短刀,每小时巡逻一圈。
第二十五天,林昭召集所有人进行最后一次全面检查。
十个人排成一队,从地窖开始,逐个区域验收。地窖温度合适,物资完好。窝棚牢固,通风良好。燃料储备充足。防御工事无缺漏。武器状态良好。
检查完毕,众人站在营地中央。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加高的围墙上,洒在整齐的煤堆上,洒在每个人疲惫但坚毅的脸上。
“冬储之役,第一阶段完成。”林昭的声音在寒风中清晰坚定,“我们有了够吃三个月的食物,够烧三个月的燃料,能抵御风雪的住所,还有基本的自卫能力。”
她停顿,目光扫过每个人:“但这只是开始。冬天很长,会有我们预料不到的困难:极端寒冷,暴风雪,物资损耗,疾病,还有外部威胁。我们必须保持警惕,不能松懈。”
众人点头。
“从明天起,进入冬季运行模式。”林昭宣布,“日常工作量减半,但值夜和巡逻加强。每天早晨开会,汇报情况。每周一次全面检查。遇到问题,立刻提出,集体解决。”
她看向苏蕪:“医疗准备如何?”
“常用药草备足,外伤处理物品齐全,隔离方案已制定。”苏蕪汇报,“另外,我教了每个人基本急救方法。”
看向陈伯:“防御?”
“围墙每晚检查,陷阱每周重置,武器每天保养。”陈伯说,“狩猎组改为巡逻组,每天沿营地周围五里范围巡视。”
看向石峰:“矿点?”
“已封存,做了防雪和防塌处理。春天前不动。”石峰言简意赅。
最后,林昭看向所有人:“这个冬天,我们会一起度过。可能会冷,可能会饿,可能会怕。但记住,我们有食物,有火,有彼此。”
夜幕降临,营地升起炊烟。晚饭是肉干野菜粥,每人一碗,热腾腾的。饭后,值夜的人披上皮袄,拿起弓箭,走向哨位。其他人回到窝棚,火塘的光温暖明亮。
林昭坐在火塘边,翻开账本。物资清单密密麻麻,但条理清晰。食物、燃料、工具、武器……每一项都有数。
石峰坐过来,递给她一块烤热的石头:“揣怀里,暖和。”
林昭接过,道谢。石头温温热热,驱散了怀里的寒意。
“你们准备得很周全。”石峰说,“比我见过的任何流放犯,甚至比很多石族家庭准备得都好。”
“怕死。”林昭实话实说。
石峰笑了——这几乎是他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怕死的人,活得久。”
夜深了。窝棚里响起均匀的呼吸声。林昭值最后一班,她走到门口,掀开皮帘一角。
外面,黑石滩完全被夜色吞没。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围墙上发出沙沙声响。远处,西北山脊的方向,没有火光——石族人也进入了冬储模式。
更远处,北方,草原的方向。
那里,点点火光依然在闪烁,移动,像饥饿的眼睛。
林昭放下皮帘,回到火塘边,添了块煤。
冬储完成了。
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火光照亮她沉静的脸,也照亮石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物资记录。
这个冬天,他们要一起熬过去。
然后,春天到来时,继续建那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