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魂碑立起来后的第三天,黑石滩的扩建工程正式动工。
黎明时分,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已经聚满了人。林昭站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面前摊开一张用炭条画在粗麻布上的草图——那是她和陈伯、石岩等人熬了两个晚上规划出来的营寨布局图。
“都看这里。”林昭的声音在晨风中清亮而沉稳,“从今天起,我们要把现在的营地扩大三倍。新的营寨要有真正的防御能力,也要能住下更多人。”
她指着草图上的线条,一一解释:“外围,我们挖一道三尺深、五尺宽的壕沟。挖出来的土,就在沟内侧垒成土墙,墙高一丈,夯实用木桩加固。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建一座瞭望塔,塔高三丈,日夜有人值守。”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兴奋,也有人担忧——这工程量太大了。
“我知道大家在想什么。”林昭抬眼扫视全场,“这么大的工程,我们这些人,干得完吗?”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靠自己,确实难。但我们已经不是刚来时的乌合之众了!我们有工具,有计划,有经验——最重要的是,我们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她指向高坡上英魂碑的方向:“那场仗告诉我们,没有坚固的营寨,我们所有人的命都悬在刀尖上。扩建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活下去!”
这话戳中了每个人的心。人群安静下来,眼神变得坚定。
“具体的分工,”林昭看向陈伯,“陈伯已经排好了。青壮男人分四队,轮流挖壕、夯土、伐木、采石。妇孺负责烧水做饭、编草绳、搓麻线。老人和伤者看护孩子、整理工具。”
她顿了顿,补充道:“所有参加建设的人,按工作量记工分。工分可以多换口粮,将来分房时也有优先权。这是《黑石滩约法》第一条:多劳多得,公平分配。”
人群中泛起一阵骚动。工分制虽然才刚实行,但上次战功积分的效果大家都看到了——那是实打实的利益,不掺半点虚假。
“开工!”林昭挥手下令。
人群轰然散开,按照预先的分组奔向各自的岗位。铁锹挖土的闷响、斧头伐木的脆响、夯土时的号子声,很快就在滩地上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乐章。
林昭跳下青石,正准备去巡视工段,却见钱老四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林姑娘!林姑娘!北边来人了!”
“什么人?”林昭心头一紧。
“不……不是胡骑。”钱老四喘匀了气,“是流民!拖家带口的,有十几户呢!”
来投奔的流民聚集在营地北侧的空地上,大约四十多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许多人赤着脚,脚上布满血泡和老茧。见到林昭带着几个人走过来,人群中一阵骚动,几个老人带着孩子就要下跪。
“别跪。”林昭快走几步拦住,“黑石滩不兴这个。”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自称姓周,会木匠手艺。他佝偻着腰,小心翼翼地说:“这位……当家的,我们是从北边五十里外的荒地逃过来的。听说这边打赢了胡骑,有饭吃,有规矩,就想来……求条活路。”
他的目光扫过黑石滩的营地和正在扩建的工地,眼里闪过一丝震惊——那些整齐的田垄、已经开始垒土的矮墙、还有远处冒着青烟的砖窑,都和想象中流民营地的破败景象完全不同。
林昭打量着这群人。她能看出,虽然个个面有菜色,但眼神大多还算清明,没有那种彻底绝望的麻木。几个汉子虽然瘦,骨架却大,应该是常年干活的。妇人们紧紧护着孩子,但腰杆挺着,不像完全丧失了生气。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打赢了胡骑?”陈伯在一旁沉声问。
周老汉身后一个年轻人开口:“是……是前些天,我们碰见一个胡人少年,骑着一匹驮满东西的马往北去。我们躲起来,听他在马上自言自语,说什么‘黑石滩放了俘虏,还送了盐和刀’。”
巴音。林昭心里一动。没想到放他回去,还带来了这样的意外效果。
“你们会什么手艺?”她问。
周老汉赶紧说:“我,我会木匠,能做桌椅、门窗、农具。我儿子会编筐。那边老李家两口子,男人是皮匠,熟皮子、做皮靴都是一把好手。还有王家嫂子,织布织得又快又好……”
他一口气报了七八样手艺。林昭和陈伯交换了一个眼神——这确实是一批有技术的流民,如果吸纳进来,对黑石滩的发展大有裨益。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林姑娘,”陈伯把林昭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一下子来四十多人,我们的存粮撑不住。而且人心难测,万一里面混进探子或者懒汉……”
“我知道。”林昭点头,“所以要设门槛。”
她走回人群前,朗声道:“黑石滩欢迎愿意劳作、守规矩的人。但有三条,必须说在前面。”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着。
“第一,所有新来者,要先干活三天,证明自己不是懒汉。这三天管两顿稀粥,干得好,才能留下来。”
“第二,留下来的人,必须遵守《黑石滩约法》。约法刻在木板上,一会儿自己去看。触犯规矩的,轻则罚工,重则驱逐。”
“第三,”林昭顿了顿,“每个人都要说出自己的来历、会的手艺,还要有至少两个老居民作保,保证你说的是实话。”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怯生生地问:“当家……林姑娘,我们孤儿寡母的,干不了重活,也能留下吗?”
林昭看向她:“会什么?”
“我会……会缝补,会做饭,还会认一点草药。”
“那就有用。”林昭说,“黑石滩需要各种人,只要能贡献一份力,就有一口饭吃。但前提是——真的出力。”
她环视所有人:“愿意的,现在就跟钱老四去登记。不愿意的,我们给一顿干粮,请自寻出路。”
短暂的沉默后,周老汉第一个站出来:“我干!只要能给孙儿挣口饭吃,干什么都行!”
有了带头的,其他人也纷纷跟上。最终,四十二个人里,有三十八人选择了留下,四个年轻力壮的汉子犹豫再三,还是领了干粮走了——他们觉得规矩太多,想去更自由的流民营地碰运气。
钱老四拿着炭笔和粗麻布,开始挨个登记。林昭站在一旁看着,心里盘算着如何安置这些人。
登记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新来的人被暂时安排在营地东侧的空地上,用现砍的树枝和茅草搭起简易的窝棚。苏蕖带着几个妇人烧了一大锅野菜粥,热气腾腾地分下去。
林昭则把周老汉和老李——那个皮匠,叫到跟前细谈。
“周伯,你看我们现在的扩建工程,最缺什么木工活?”
周老汉已经在工地上转了一圈,心里有数:“最缺的是瞭望塔的框架和梯子,还有夯土用的夹板。另外,我看你们用的犁头还是木头的,可以换成带铁尖的,那才耐用。”
林昭眼睛一亮:“您会打铁?”
“不会打铁,但会做木犁的榫卯,只要铁匠打好尖头,我就能装上去。”周老汉老实说,“我以前在镇上木匠铺干了二十年,什么农具都做过。”
“好!”林昭当即决定,“从明天起,您就负责带两个徒弟,专门做农具和建筑木件。需要什么工具、木料,直接找陈伯要。”
她又看向老李。这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一双手布满老茧和伤疤,那是常年处理皮革留下的痕迹。
“李师傅,黑石滩现在最缺的是御寒的皮衣和皮靴。马上要入夏了,但秋天转眼就到,冬天更是不等人。您看看,我们能做什么?”
老李搓了搓手,声音沙哑:“得先有皮子。滩地上有兔子、狐狸,北边草甸可能有黄羊。如果能打到,我就能熟皮子,做成衣。另外……”
他犹豫了一下:“我看你们有些缴获的胡骑皮甲,破损了。那些皮子都是熟好的,可以拆了改制成护腕、护膝,比从头做省事。”
林昭和陈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这确实是他们没想到的——破损的皮甲堆在储藏洞里,一直不知道如何处理。
“那就交给您了。”林昭说,“先拆改皮甲,同时组织会射箭的人去打猎,皮子都交给您处理。需要什么辅料——线、针、油脂,列个单子。”
老李点点头,眼里第一次有了光彩。
安置好两个最重要的技术人才,林昭又去看了其他新来者。会织布的王家嫂子被分去和苏蕖一起整理麻纤维——黑石滩种了些麻,但一直没人会系统处理。会编筐的年轻人被派去帮着运输土石,他那手艺编出的背篓,确实比用麻绳捆的草筐结实得多。
等所有人都安排妥当,太阳已经西斜。扩建工地上,第一段十丈长的壕沟已经挖出了一半深度,土墙也垒起了三尺高。新来的人吃完粥,稍作休息,就主动加入劳动——他们知道,这是证明自己的时候。
林昭站在初具雏形的墙基上,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心里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陈伯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水囊:“今天收的这三十八人,我让钱老四都详细记下了来历。有三个人说的不太清楚,我让老居民暗中盯着。”
“做得对。”林昭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我们不能因为缺人,就放松警惕。但也不能因为警惕,就拒所有人于门外。”
她望着那些在工地上挥汗如雨的新面孔:“边塞之地,人力是最宝贵的资源。有了人,我们才能建起真正的营寨,开出更多的田,造出更多的东西。”
“可粮食……”陈伯忧心忡忡,“现在总人口快一百了,存粮只够一个月。春耕的庄稼至少要三个月才能收。”
“所以明天开始,要派更多人出去。”林昭早有打算,“一队人跟着石族兄弟进山,看看能不能打到大型猎物。一队人去南边的河滩地,那里应该有鱼。另外,让周老汉抓紧做渔网和陷阱。”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贸易。我们的盐攒了不少,可以派一支小商队,去更远的镇上换粮食。”
陈伯点头记下。两人正说着,石岩带着两个石族青年走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
“林姑娘!我们在西边山坳里发现了好东西!”
“什么?”
“黏土!大片的黏土!”石岩比划着,“那土质,烧砖烧陶都行!而且离这儿不到五里路!”
林昭精神一振。砖窑的产量一直上不去,就是因为附近找到的黏土杂质太多。如果真有优质的黏土矿,那烧砖的速度就能大大加快,营寨的砖石结构部分就能提前动工。
“走,带我去看!”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时,林昭才从山坳回来。那确实是一片优质的黏土层,露在地表的就有半人深,质地细腻,杂质少。同去的周老汉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肯定地说:“这土烧出的砖,比现在的好一倍不止。”
营地里,篝火已经点燃。劳累一天的人们围坐在火堆边,端着木碗喝粥。新老居民混杂坐着,虽然还有些生疏,但已经有人开始交谈——说的是白天的活儿,或者各自家乡的往事。
林昭看到,周老汉的孙子——一个八九岁的男孩,正和张婶家的小丫蹲在一起,用树枝在地上画画。小丫头咯咯笑着,那是她母亲死后,林昭第一次听到这孩子笑。
苏蕖端着一碗粥走过来:“林姐姐,吃饭了。我特意给你留了稠的。”
林昭接过碗,在火堆边坐下。粥里加了新采的野菜和一点咸肉末,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新来的人怎么样?”她问。
“都还好。”苏蕖挨着她坐下,“下午干活很卖力。王家嫂子手巧,帮我整理了药圃,杂草除得干干净净。几个孩子有点咳嗽,我熬了姜汤给他们喝。”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有个年轻妇人,一直躲在人后不说话。我给她盛粥时,看见她手腕上有伤——像是被绳子勒出来的。”
林昭眼神一凝:“让陈伯多留意。但先别声张,观察看看。”
“嗯。”苏蕖点头,忽然笑了,“林姐姐,你说……我们黑石滩,是不是真的要变成一个真正的村子了?”
林昭望着跳跃的篝火,火光在她眼中映出温暖的光晕:“不是村子。”
“那是……”
“是家。”林昭轻声说,“我们要在这里建起的,不是临时落脚点,不是流民营地,是能让一代代人扎根下去的家。”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工地上新鲜泥土的气息,和人们低声交谈的嗡嗡声。高坡上,英魂碑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像一位沉默的守护者。
扩建的第一天结束了。黑石滩的人口几乎翻了一倍,工程进度超出预期,还发现了新的资源。
但林昭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如何让新旧居民融合,如何在粮食压力下维持稳定,如何防范可能混入的危险分子——这些都是她接下来要面对的难题。
她喝完最后一口粥,起身走向自己的地窝子。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而此刻的营地,在夜色中安静地呼吸着。新垒的土墙投下长长的影子,瞭望塔的骨架在星空下勾勒出倔强的轮廓。这里的一切都在生长,像春天里破土而出的新芽,脆弱,却充满了生命的力量。
黑石滩的扩建之路,就这样在汗水和希望中,扎实地迈出了第一步。